武则天·金册
第二十七章 两面
阿泠开始学做墙头草。
不是她想。是这寺里的风，四面吹。你站直了，最先断。她得弯。还得让谁都觉着，她是朝着自己这边弯。这活，不体面。可体面换不来半块饼。她早就不信体面。
她先对静慈软。静慈夜里回来，鞋边有泥。阿泠不点破。只把自己省下的半块饼，放她铺上。静慈看了，笑：“你倒会巴结。”阿泠“嘻”地笑：“我饿怕了。你给我一口，我记你一辈。”静慈“嗤”地笑：“别。寺里不兴记。记多了，夜里睡不踏实。”阿泠“哦”一声，像真听进去了。静慈吃那饼。阿泠看她吃。两人像一对好姐妹。可阿泠知道，那饼，是钩。她要静慈信她。信了，才不防。不防，才露。
转脸，阿泠又去静真那。静真在香积厨擦米。那米黄，陈的。阿泠凑过去，帮她筛。手快。静真“嗯”一声，不赶她。阿泠边筛边说：“静慈这几日，总提库房。”静真手一顿。阿泠不抬头，继续筛，像说今日的菜价。静真“呵”地笑：“她嘴大。”阿泠说：“不是嘴。是腿。夜夜都去。”静真不笑了。那脸，像被风一吹，裂开半条缝。阿泠“嘻”地笑。轻。像米从指缝里漏。静真也不赶她走。只把手里那把米，“啪”地甩进盆里。像甩在静慈脸上。
阿泠就这么活。两头递。两头笑。像条泥鳅，在两条水蛇中间钻。她夜里躺在铺上，常觉着背心发凉。不是怕。是累。这活，像在刀尖上舔米。一个不好，就是万劫。可她没办法。她没靠山。没刀。没银子。只有这张小脸，和这双会装的眼睛。她只能借力。让静真和静慈先斗。斗得越凶，越没人看她。她就越能活。这不是阴。是穷。穷到没有自己的刀，只能把别人的刀，往别人身上引。
可这寺里，不只有她聪明。那日早课，明净把阿泠叫去。阿泠跪在净房。明净看她。那眼不像看小尼，像看一杆秤。明净说：“你最近，话多了。”阿泠“是”一声。明净说：“话多，不是病。可话若传错，就是命。”阿泠“咚”地磕了个头：“弟子只想活着。”明净“哼”地笑。那笑，像从旧棺材里飘出来的。她说：“活着？这寺里，谁不想活？可你知道，为什么你还能跪着？”阿泠不吭。明净说：“因为你还没到该死的时候。也没到能用的时候。你就像一根草。墙头草。风一来，你摇。可你不知道，墙头草，最容易先拔。”阿泠“嘻”地笑。她抬起头。那额上，还没好全的青印，像另一只眼。她看着明净，极轻地说：“那弟子就做草。等哪一天，根够深了，风再大，也拔不动。”明净不说话了。她端起那盏凉茶，啜一口。茶极凉。她的眼，比茶还凉。过了好久，她摆摆手。阿泠退下。出门时，外头又起风了。满院的树“哗哗”响，像在替她发抖。她“哦”一声，挺了挺背。她这棵草，是让人踩的。可她不折。她得让根，从这净房的砖缝里，一直扎进地底。扎到她们谁也不敢再叫她“墙头草”。到那时，她要摇。这满寺的人，都得跟着她动。
夜里。阿泠又去佛前擦灯。灯还亮。她照旧剪芯。剪子极利。她“嘻”地笑。像剪的不是灯，是这寺里，一条一条看扁她的眼睛。灯苗“突”地一冒，旺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到整面墙上。那影子大，黑，静。像这殿里，忽然多了一尊佛。阿泠站着，不动。她看那影子。影子也看她。她缓缓地，把剪子收进袖里。像把这条命，又往袖口里掖了掖。稳稳的。藏得极深。谁想看，都看不见。
---
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为了活，成了两头传话的人。她跟静慈软，又跟静真近，让两边斗，自己喘口气。明净看出她像墙头草，点她、晾她。阿泠没有垮，也不收敛。她就是要做草，做根最深的草。这章写“当二五仔”。不是学坏，是没路。她在刀尖上活，靠的不是胆，是能装，能递，能忍。她比谁都知道，这寺里，不当你自己的刀，就得当别人的肉。她先做草，等根深了，再当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