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二十八章 脏水
阿泠现在不信忍。忍,是没本事的人才做的事。她现在要的是,谁让她不好过,她就让谁先下不来。
早课后,有个法号清静的尼姑,当众指着阿泠的鞋说:“鞋破成那样,踩得殿里全是灰,也不换。”旁边几个都笑了。阿泠“嘻”地笑。不恼。只把脚往后缩了缩。可那笑里,像有什么在慢慢收。像蛇见了石头,不咬,只绕。
阿泠知道,清静是静真的人。静真没说话,只在一旁擦佛。那擦佛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像在等阿泠露出怕来。阿泠不露。她只说:“清静师兄说得是。我今晚就把鞋刷了。”说着,便去取刷子。那刷子是清静自己的,搁在净房外头,柄上还缠着红绳。阿泠拿了。不是借。是拿。
她刷鞋。刷得极响。满院都听得见。清静从窗里看了一眼,没理。阿泠“嘻”地笑。刷完,她把那刷子往清静门口一放。刷子上,红绳松了,像被水泡过。她转身。不到半日,寺里就传开,说清静那刷子,前日刷过净房的地。阿泠什么也没说。真不是她传的。她只是把那刷子在净房门口,多放了两个时辰。谁路过,都看见了。这寺里最怕的就是“不净”。清静再擦香炉,旁人就都绕着她走。她自己还不知哪来的风。那脸,一日比一日青。像被谁泼了盆看不见的脏水。阿泠见着她,还一样低头,一样叫师兄。清静“嗯”一声,眼里有刺。阿泠不接。只笑。笑得极轻。像从水底浮起来的一串泡。
又几日,寺里分炭。静真管分。阿泠只分到两块碎炭,黑,小,像两粒老鼠屎。静真说:“你火气大,少烧些。”阿泠“哦”一声,没争。她拿炭回屋。可她不烧。她把炭放在窗边。风吹了一夜。第二天,炭上蒙了一层灰。她“嘻”地笑。像给炭穿了件灰衣裳。然后她去明净面前,跪下,说:“师父,弟子分到的炭,全湿了。”明净“嗯”一声,让静真来。静真来,看那炭。颜色暗,像受了潮。明净说:“这是你分的?”静真“是”。明净又看阿泠。阿泠说:“弟子怕冷。可这炭,点不着。”明净说:“再给她两块。”静真“是”一声,脸色像吃了土。阿泠拿了炭,谢了。她回屋。这回,炭干。她“嘻”地笑。那笑,极冷。像窗外的风。她没靠谁。就靠自己。一点点,把这寺里对她使坏的人,往各自坑里推。她不好过,那就谁也别想好过。这不是疯。是她在学着,怎么让这寺里所有人明白:她不是软柿子。她是柿子里的那根硬核。你咬她,先崩你的牙。可这硬,不显。像那两根湿炭。看着可怜。里头,全是局。
清静后来被派去扫后山水塘。静真让的。静真自己,炭也少分了两块。阿泠躺在床上,听外头风“呜呜”地响。她“哦”一声。心想,这寺里,风真大。可风再大,也吹不着她这屋了。不是她这屋好。是她点了炭。炭火小,却稳。像她这条命,没亮,可不会再让人一脚踩灭。她翻个身。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摇。像只刚学会走夜路的猫。不声,不响。可爪子,已经伸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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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不再忍。她开始还手。谁看不起她,她就让谁沾脏。谁克扣她炭,她就把炭弄潮,再去告。她不骂,不闹,只做局。清静因为刷子的事,被派去水塘。静真因为炭,脸上没光。阿泠谁也没咬,可谁都像被她轻轻绊了一下。这章写“老子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她学会用这寺里的规矩,反过来勒人脖子。不硬碰,全在暗里。她像那只夜猫,爪子刚伸,还带着炭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