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肉的事在集市上一说,就传到了山外。
有人说岚峒寨子里的寨主会分肉。这话顺着商路传到鹿坪,又传到更远的地方。落到货物堆上,也落在经常在这条路上贩运货物的人耳朵里。有人大概估算了一下,记下了岚峒这号人。
陆沉舟没有让这股风声传出去。
他坐在仓库外面,看着进寨的路。分肉让全寨的人心都往一处聚拢,这是件好事情。但是越是这样,就有越多的人把目光从肉上移开,落到商路上。
过了一天,阿阙就回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进门蹭靴子,而是撩起帘子站在门口。陆沉舟一抬头,就看见阿阙的脸上灰尘又厚了些。
“出事了。”阿阙开口,声音很小,但是语气非常紧张。
陆沉舟放下手中的笔,说:“说。”
“商道上,动静不对。”阿阙又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最近几集,商路沿线出现了许多生面孔。”
“生面孔?”
“骡马队。不是本地的帮会。”阿阙说,他在岭上蹲了几天,把这几拨人都看熟了,“看着像运货的,但是货物不重,人跟在后面走。他们不去集市,也不做买卖,就在路上休息的时候看看道。”
他说得很详细。第一波有三个人,赶着三匹空驮的牲口,在岚峒进货的路上来回走了两趟,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拿出一张纸片一样的东西比对一下,再收起来。
“他们看什么?”陆沉舟问。
“看货。”阿阙说,“他们在岚峒货物经过的时候,总是在路旁蹲着,像在数——数辎车有几辆,数骡子有几匹,数咱们的人有几个。”
他又加了一句:“我原来以为他们走错了路。但是他们既不装货,也不卸货,就这样跟着岚峒的货物,走在这条路上。”
“第二伙呢?”
“另外一伙人守在官道往北的那段坡头上。不跟货,只盯道。”阿阙眯起眼睛说,“他们看岚峒的货是走官道那条大路,还是绕山巷那条小路。我在山坡上蹲了半个多钟头,看见他们画了三道记号。”
他在自己膝盖上比划了一个“记”字,那图案好像到现在还留在他的脑海中。
陆沉舟没有开口,手指在桌子边缘轻轻的敲了两下。
阿阙又说:“第三伙,我不敢靠近。那伙人带的刀,也开了刃。”他声音更低了,“那架势,是蹲下来等的,专门等货过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沉舟心里不断想着“蹲下来等的”这几个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指进来了,浑身是泥,脸色比平时还要阴沉。
“寨主。”他站稳了,“山口外面,多了些问路的人。”
“问路的?”
三指点头说:“不赶集,不做买卖。就守在山口,看见有人背着货出来,就凑上去问——岚峒的盐铁,是走官道,还是走山路。”
陆沉舟的眉毛,几乎看不见的动了一下。
“问得细吗?”
“细。”三指说,“一个问走哪条道,一个问几天进一趟集,还有一个,问带几个护送。问完了不走,找个墙角蹲下来,眼睛往路上瞟。”他停顿了一会儿说,“他们不避人,生怕谁不知道他们在那儿问。”
阿阙突然说:“寨主,这不对。前几天咱们放出去的是假消息,说要动大宗盐铁走北坡官道。这才几天,山口外面就有人等着问盐铁是走官道还是山路了。”
他说得很快,带着一股被什么东西咬住的不安——压在他身上的,就是这个“问”字。
陆沉舟听懂了。放出去的假消息才几天,就有人顺着气味摸到了山口。他不动声色——钓上来的,是条真鬼。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把阿阙的话跟三指的话,一块块的拼凑起来。
在商路上,几伙生面孔的骡马队,贴着货走,数车,数匹,数人。官道坡头,有人记货走哪条道。山口外面,有人守着问盐铁是走官道还是山路,问几天进一趟,问带几个护送。
这三处,各在各的地方,但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姓贺的。”陆沉舟开口,声音不高,“还有覃虎的旧部。”
阿阙猛的抬眼:“覃虎?”
“覃虎那伙人被赶出山口,死的死,散的散。但是这东西没销干净。”陆沉舟说,“姓贺的是账本上的一个中间人,边军那边的手,伸不到山口来。他能支使的,是养了多年的白面买卖雇来的帮手。”他停顿了一下,说,“可这几伙踩道的,连货进几趟,带几个护送,样样都在数——这份路数,雇来的人办不到。”他抬眼看向三指,“得是本地熟山熟道的。”
三指在一旁点头:“覃虎的旧部,山头那边还有几股势力挺着,一直不敢露头。”他补充了一句,“前几天我在山口蹲了半天,看见两个熟人——就是当年覃虎手下跑腿的。今天,也混在问路的那伙人里头。”
“如今露头了。”陆沉舟说,“替姓贺的,来摸岚峒这趟货的路。”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稳,但是屋里三个人都知道他的话里包含的意思很严重。
他们现在已经掌握了岚峒货的数量,价格,路线等信息,目前对情况的了解已经摸到了一定程度。分散在各地的势力拧成一股绳就是一张网,正一点一点的往岚峒这条商路上挤压。
“那是……要劫货?”三指问。
“嗯。”陆沉舟说,“商路上第一次大的劫难,马上就要来临了。”
阿阙的脸色十分难看:“那咱们的货,还进不进集?”
“进。”陆沉舟说。
他没多解释,把手边的账本合上,压在镇纸底下。
账本底下,压着的是这个秋天从鹿坪记回来的数——货走了几趟,定价是多少,哪条道进,哪条道出。姓贺的要动手,动的,早就不止一趟货的事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北面的山影,沉在暮色里。他看了很久。
“货输了,还能再做。”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沉,“可是岚峒刚刚在鹿坪立起来的那点脸面——这一劫要是接得灰头土脸,脸碎了,鹿坪,也就白进了。”
心里的那笔账,他算来算去,最终还是落在了那点“脸”上。
他转过身,没有惊动寨墙外面的任何一双眼睛,只是抬手让人把屋里的灯关上——这个时候,不能让寨墙外面的那几双眼睛,数出他今晚上在哪里休息。
“不惊动集市。”他说,“回寨里,召集班底。”
当天晚上,寨子里那间正屋,灯光压得很低。
陆沉舟,黎照夜,岑万山,罗青砚都在,阿依,云阿璃也到了,三指跟阿阙在外边守着。就着一根小蜡烛,几双眼睛凑在跟前。
陆沉舟把商道上的动静,用几句话就说完了。屋子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黎照夜先开口:“要动刀子的,冲货去。我这边把巡防队拉出去,在货后头压着一路。谁露头,就砍谁。”他眼都不眨的说,“几个踩道的毛贼,敢来就敢埋。”
“不能这么打。”陆沉舟说,“你一头冲出去,露了巡防队的老底,姓贺的就把岚峒的家底摸清了。他把这几趟货看明白了,下回等来的,就是压过来的人马大队。到那时候,就真没退路了。”
黎照夜的眉毛一竖,还想说什么。岑万山在一旁磕了下烟灰,先开口道:“寨主的意思是,这劫得让它来,又不能全让它来。护得住货,也得护得住脸。护脸,还不能露底。”他抬眼,“是这么个理。”
“嗯。”陆沉舟说。
沈棠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开口:“这拦路的关键,全在于让外头看清楚——岚峒不是个能随便劫的软柿子。但是又不能摆出撕破脸的阵仗:货还得照走,价还得照立,鹿坪那边的脸面,一分都不能碎。”
她压低声音:“要是一上来就杀干净了,集市上的人只会认为岚峒是一匹野马,不好骑,也不好共事。得让动手的人,栽在一个‘看得懂’的跟头上——让人瞧出岚峒肚子里有章程,并非只是靠血跟狠撑着日子。”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联防。”他说着,手指在桌沿上画来画去,“劫货的不认路,凭的是踩出来的道。咱们不用跟他硬碰硬,把道给堵了。”
“封哪条?”
“进集的货道,有三条。官道那条主路最宽,也最好下手;山巷那条是咱们踩熟的,绕得远;北坡那条,是放出去风声的假道。”陆沉舟一条条的画着,“他让手下的人守哪条路,咱们就先让哪条路,摆出副能咬得动的样子。”
“但是他真动手,总有条道能咬上。”罗青砚皱起眉头。
“咬得上,可进得来,出不去。”陆沉舟说,“进集的货,让黑石寨,中路寨那边替咱们看一段。这两个寨子跟岚峒订过户,订过粮,是一条绳上拴过的。消息递过去,让他们沿道蹲着,见了生面孔的骡马队,不用动手,记个方向就行。”他停顿了一下,“他们守过路的,岚峒守道口。两头一夹,他劫完一批,就出不了山。”
“黑石寨会应吗?”阿依问。
“会。”陆沉舟说,“这劫不接住,岚峒的货就会趴窝,黑石寨的日子也会变差。递个信过去,他们会应的。”
罗青砚站起来说:“信我给黑石,中路寨送去。”
“别走明道。”陆沉舟又说,“消息递进去,别递到别人耳朵里,递到他们当家的手上。这话够沉,传错一层,就走漏了。”
罗青砚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什么,然后就转身出去了。门帘落下之后,屋子里就只有一豆灯火。
岑万山抽完一支烟,在鞋底磕了磕,难得的说了两句:“岚峒这块招牌,头一回挂到鹿坪去,就有想摘的。这一摘,摘的是招牌底下那点生意,那条道。”他抬起头,“这一仗是躲不过去的。躲过了这一次,下一次就更加凶恶。得让他们明白,这招牌挂出去之后,就不再考虑让人摘下来了。”
陆沉舟没有开口。他望着窗外浓浓的夜色。
风声越来越紧。阿阙每次回到寨子里的时候,脸色都会更难看一些;三指报来的“问路的”一天比一天多。黑石寨回信很快,中路寨也递了回话——当家的都知道这利害关系,答应在沿道守候。
墙外,商路上的灰尘依然是一天天的飞扬着。
这一劫躲不过去,只好去接。
怎么接,他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拖了。他把账目再核对一次,货物的数量,价格的来源,护送的人数,封锁的地点,一条条的都落实到位。
他知道,等到网收过来的时候,来的不光是劫货的骡马队,还有一根姓贺隔着几层手伸进山里的针,一个覃虎旧部翻身希望寄托在其中的一线生机,以及这块刚刚竖起的招牌第一次要受到的重击。
这次战斗一定要打赢。
还要接得好,接成岚峒商路立名的一仗。从此以后人们一提到岚峒的货物,就会想到这条路上的东西不能动。
他把那根蜡烛吹灭了。
“都去歇着。”他说,“养精蓄锐,等网到跟前——这一次,要接得漂亮,也要接得住。”
夜深的时候,风声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