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三十三章 偷香
阿泠伤还没好,就听了满耳朵的脏事。
这寺,白天钟声清,夜里帐子响。不是风声。是人的声。她过去只当姑子们偷油偷粮,后来才懂,这寺里,偷得最凶的,是人。是身子。是一边念经一边往山门缝里塞铜钱,换半宿野男人。
她不是没影儿就信。是她夜里倒夜香,瞧见的不止一双男人鞋。有粗布,有缎面,有草鞋,有皂靴。有一回,还看见个光头老男人,从明净的净房后头出来,腰里系着根杏黄带。阿泠没响。她端着桶,往黑影里一缩。等那男人走远,她才慢慢出来。地上有半块桂花糕,被踩扁了,粘在青砖上,像块烂肉。阿泠“嘻”地笑。原来这寺里,最脏的不是她。
这些姑子,明着守清规,暗地比外头暗门子还忙。静真管库,不单扣油,还拿油去养后山一个货郎。那货郎姓邱,长得黑瘦。每回上山,挑着两筐,说是卖盐。可有一回,阿泠瞧见静真同他在柴房后头,就着月光,两人贴在一处,像两条离了水的鱼。静真脖子仰着,月光照下来,白得发青。她嘴里还“佛啊佛”地喘。阿泠“嘻”地笑。她不是没见过。家里上房那些老姨,也不是吃素的。可这寺里,更疯。像被关久了的猫,一闻腥,就露出利爪。
静慈也没干净。她跟山下王家油坊的少东,夜里在后山坡上“讲经”。阿泠撞见过。那少东肥,耳垂厚,说话像含着一口油。他把手伸进静慈袖里。静慈“嗤”地笑,不躲。还说:“你给寺里多供点油,我也好多给你讲讲。”阿泠听见,胃里一翻。她不是嫌。是冷。这些笑,全是买卖。这寺里的灯油,一半点佛,一半点人。佛不爱油。人爱。人拿油,换肉,换笑,换一夜不冷。
阿泠没去告。她知道,告了,自己先死。这寺里,明净睁一只眼。那只眼,比谁都清。她不过是在等。等哪个姑子嘴不严,等哪个男人不出钱,等哪夜风大,火盖不住。阿泠不能当这风。她还太薄。她只能当影子。贴着墙,走。把这些脏,全记在肚里。像把一坛馊水,封紧了,等它自己发。发了,才有用。
她也更明白,为什么这寺里,姑子们爱斗。不是为那点油,是为男人。男人少,夜短。谁得了,谁暖半宿。谁没得,谁就眼红。眼红,就咬。阿泠“嘻”地笑。她不要男人。她要的,是这满寺的窟窿,别把她的命一起漏进去。她还得活。活成这寺里,比谁都冷的那双眼。那眼不跟人争男人。它只数。数谁夜里出去,数谁早上腿软,数谁把灯油抹在耳后,像抹春药。这些,都是账。比米铺里的斗,还黑。她要记。记到哪一天,她用得上。不是要挟。是保命。也是往上爬的第一把梯。这寺里的天,是黑的。可黑里,她摸到了梯子。又冷,又滑,全是人油。她“哦”一声,把手在衣上蹭了蹭。像要把那层看不见的脏,全蹭掉。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这双手,注定要伸进更脏的地方。不伸,活不了。伸了,也许还能把这脏,反过来,变成自己的砖。
她回到铺上。静慈还没回。被子冷。阿泠躺下。她没闭眼。外头,又有极轻的脚步声,从墙根过去。是静真。她“嘻”地笑。这寺里,没有净土。全是狐狸。老的小的,都在夜里脱了皮。她不怕。她也是狐狸。只不过,她还没到褪皮的时候。她要等。等这山里的野男人,全成了她的局。等这些偷香的人,全在香灰里,露出屁股。到那时,谁也别想再跟她讲清规。这寺,这佛,这满殿的灯,全都得听她。不是靠打。是靠她手里,那一本没人能翻的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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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看清了寺里最脏的一层。姑子们表面念经,暗地里偷男人。静真偷货郎,静慈偷油坊少东,连明净都不干净。她不告,也不学。只把这些烂事全记成账。她知道,想活,就得把这些脏把柄捏在自己手里。这章写“藏脏”。不是她脏,是她得懂这寺有多脏。她的梯,就是从这些烂泥里摸出来的。她还没用。可她正在变成这寺里最清楚、也最冷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