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三十五章 夜门
阿泠已经能在夜里听出这是谁的脚步声了。
静真走路，轻，像鞋底抹了油，石子都不带响。静慈走路，软，像猫踩在湿草上，一陷一陷。那油坊少东，重，像半扇猪从山门挤进来，气先到，人才到。邱货郎不穿硬鞋，一双草鞋，沙沙的，像给墙根挠痒。还有那几个常来的野汉，有的是车把式，有的是走单帮的，脚一落地，阿泠就知今晚谁出，谁进，谁是老客，谁是新来的。她“嘻”地笑。自己都像这寺里养的一条夜狗。不叫，只认脚。
可这活，也有险。那夜，慧空不知打哪听来风声，半夜来堵。阿泠正给静真望后门。邱货郎刚进去，那后门还开着半掌。阿泠蹲在老柏后，眼半眯。慧空没点灯，摸黑过来，像只被赶出来的耗子。阿泠没动。等她近了，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慧空吓一跳，差点坐地上。阿泠“嘻”地笑：“师兄，夜里不睡，赏月啊？”慧空骂：“赏你娘。静真又放谁进来了？”阿泠说：“这话你该去问明净师父。”慧空“呸”地一啐：“你也少拿老尼姑压我。我就知道，你和她一路货。”阿泠不笑了。她慢慢站起来。那身子薄，可风一吹，像刀片立在地上。她说：“我是什么货，轮不到你夜里来断。你若不滚，明日这寺里，都知道你去后山水塘，脱了鞋往男人脚边凑。”慧空脸“刷”地白了。她不说话。也不动。像被钉在风里。阿泠“哦”一声，说：“回吧。风大。”慧空咬碎牙，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阿泠还站在柏树下。那影子，黑，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慧空没再看，疾步走了。阿泠“嘻”地笑。笑得极轻。像给这个夜，又落了半片灰。
日子一长，阿泠手里，已经不止是糕和盐。她攒了几尺布头，半包红糖，三根好蜡烛，还有两双没穿过的布鞋。她全藏在废殿砖下。不声张。连给娘抓药的钱，她都另存一份。这些是她拿这条小黑路换来的。她心里清楚，这路，脏。可她还清楚一件事：这寺里，谁也别笑谁。静真偷人，静慈偷人，明净也未必净。她只是没脱衣裳。她脱的是脸。这脸，从跪在山门外那晚，就不要了。不要了，才轻。轻了，才走得远。
可她也防。每回传话，她不说全。留半句。谁若翻脸，她手里还有那半句，能保命。像那后门，永远只开半掌。人进得去，可也挤得疼。她把每桩事都记成一格。谁的鞋，谁的汗，谁赊了香火钱没还。这是她的暗账。账不怕小。只怕不记。她记了。于是静真信她，静慈也信她，连明净，都觉着她这条小暗线，使得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线。她是线底下那根针。没光。可谁碰，谁见血。
这夜，她又坐在老柏下。月亮半弯，像把旧镰。风从山下来，带着城里的焦香。她吸一口。又吸一口。她“嘻”地笑。她想，等哪天，这寺里的门，全归她管。谁进，谁出，都看她。她不是姑子。不是媒子。不是狗。是这后山最黑的地方，慢慢点起来的那盏灯。只是这灯，还没到亮的时候。还得等。等风再大点。等天再黑点。等那些偷人的人，自己把路都走到她跟前来。到那时，她就不只在夜里传话了。她要在白天，也让这寺里的钟，照她的意思响。那钟，早晚要换。不是她敲。是她的日子，自己会响。又沉，又长，像外头那条北河，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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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把拉皮条的事做得更精。她只听脚步就知来者是谁。连慧空想拿她把柄，都被她反将一军。她开始留“半句”，不把线全交出去。她也攒下更多私底：布、糖、蜡烛、鞋。全藏进废殿砖下。这章写“防”。她在这黑活里，不飘，不贪，更不把自己卖干净。她像后门那半掌缝。让人过，也让人挤。她不是狗。是针。是以后要管门的人。这夜，她在老柏下，已经不止想活，还想让这钟，以后照她的日子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