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三十六章 夜香
天冷下来。不是外头下雪,是这寺里的地气,从脚心往上钻,像有人拿凉水慢慢浇你的脊梁。阿泠天不亮又被喊起,去倒夜香。这是寺里最贱的活。不是没人干,是谁都不愿沾。阿泠“嘻”地笑,披上那件薄得透风的旧僧衣,提着桶,往净房去。
那桶极沉。是木的,外头包层铁皮。一手提,一手扶墙,才能慢慢拖。里头全是昨夜姑子们留下的东西。阿泠不看。只把鼻子缩着。风从西边来,把那股又酸又冲的味儿全掀在她脸上。她“哦”一声,没停。她知道,这寺里,什么都是假的。只这些脏东西,比谁都真。
后山有片荒地,是倒夜香的地方。阿泠拖到那,已是一身汗。汗湿了内衫,风一吹,又凉得像贴在肉上的是块铁。她拿木勺往外舀。那勺短,粪水偶尔溅起来,落在她脚边。她不躲。鞋早不是鞋了。她“嘻”地笑。像这山,这夜,全在看她一个,如何把半条命从桶里捞出来。
干到第二趟,慧明也来了。她也被罚。可她不倒。她站得远远的,拿袖子掩鼻。阿泠看她一眼。慧明“哼”一声:“别看我。我是被你这野狗害的。”阿泠“嘻”地笑:“那师兄就别学狗叫。离远点,省得熏着你。”慧明骂了句什么,风吞了。阿泠没再理。她弯下腰,继续舀。那腰疼得厉害。像从脊骨中间断成两截。她“嗯”了一声,像给这冷天,也给自己一声应。
第三趟回来,天已大亮。阿泠的手,泡在冰水里洗。洗了三遍,那味儿还渗在掌纹里。她凑近闻。不是臭。是酸。像馊了的粥,又像旧被里的汗。她“嘻”地笑。这手,这命,都馊了。可馊了,也一样得活。她抓起灶下那半块冷饼,蹲在墙根吃。饼上沾着灰。她“哦”一声,把灰吹了。一口饼,一口风。吃得极慢。像要把这苦,也嚼成能下咽的东西。
静慈来了。穿得厚,脸红扑扑的。她“哟”一声:“倒夜香去了?怪道这味儿。”阿泠“嘻”地笑:“师兄嫌我,我就不近你。”静慈“嗤”地笑,从怀里摸出个热鸡蛋,塞她手里:“拿去。别饿出病。”阿泠“哦”一声。那鸡蛋热,像刚从被窝里掏出来。她没吃。先拿手焐着。静慈说:“你倒不客气。”阿泠说:“客气,我就早死了。”静慈“哈”地笑,走了。阿泠等她走远,才把鸡蛋磕在墙上。那壳裂了,白嫩嫩的。她小口小口吃。蛋黄干,香得发苦。她“嘻”地笑。这寺里,最暖的,竟是个偷人的姑子给的。那些念经最响的,连半块饼都舍不得。她记。记静慈的好。也记静慈的毒。好归好,毒归毒。她分得清。像这鸡蛋,壳是白的,黄是黄的。不能混。
夜里,阿泠又去后山门。这是她自己的活。没人叫。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今晚来的,是那个赶大车的。姓宋,脸上有疤,手大。他给阿泠两个铜板。阿泠“嘻”地笑,说:“今晚后头有水。别从正路回。”疤脸“咦”一声:“你这小尼,倒会看路。”阿泠说:“听风听多了。”疤脸“呵”地笑。从腰间摸出半壶酒,递她:“夜里冷,抿一口。”阿泠没接。只说:“我不沾酒。沾了,鼻子就坏。鼻子坏了,这碗饭就吃不成了。”疤脸“嘿”地笑,把酒塞回腰里,去了。阿泠站在门边。门开半掌。她看那疤脸消失在后山小径。月亮又出来了。白得发凉。她“哦”一声,把两个铜板收进袖里。那铜板凉,贴着手腕,像两片薄冰。可她知道,这冰,能化。化了,就是药,就是米,就是她娘能喘的下一个月。她抬头,望那月。那月真白。白得像洗过的夜。她“嘻”地笑。像这世间,再脏,也还有这么一轮白。她不悔。也不哭。只把门慢慢合上。像合上一本,没人敢翻的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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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干最脏的活,倒夜香。她受冻、发汗、手泡酸,还遭慧明讥讽。静慈给了她一个热鸡蛋,她记好,也记毒。夜里,她继续放人进山,拿两个铜板。这章写“苦”。没有大哭,没有大闹,只有一勺一勺粪水,和一个月亮。阿泠不是不苦,是不说。她把苦都嚼碎,咽了。这样的地方,她还能活。还知道把月亮当个干净的伴。这就是“活”。苦里见真。凡里见道。她还不起势,可已经在还债。给命还债。给娘还债。也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