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四十章 练手
阿泠不信命。她信自己这双手，也信这双手迟早能变成刀子。可她也知道，手不是一开始就是刀的。得练。得用。得往最粗的石头上一遍遍磨，才磨得出薄薄的刃。而她现在，连石头都没摸稳。
小库里的东西，她不敢动。可外头，有的是能换命的活。她白日擦灯，眼睛看；夜里巡山，耳朵听。这寺里的姑子们，谁手上有什么，谁嘴里漏过什么，她都记。像拿细线穿珠子，一颗一颗，不声不响。日子一长，那线就成了一串。
她开始替人消灾。不是明着来。是借力。静慈偷了静真的米，静真疑到阿泠头上。阿泠不慌。她拿一个小纸包，放进静慈的鞋里。那是从墙根刮下的灶灰，加半粒老鼠屎。静真一搜，搜出来。静慈被罚。静真不疑阿泠了。静慈哭，阿泠去送水。水是温的。静慈“哼”地骂：“你倒会看人笑话。”阿泠“嘻”地笑，说：“我笑，是笑师兄手笨。下回，别放鞋里。”静慈不哭了。她抬头看阿泠，像看一只忽然露出牙的小兽。阿泠说：“灶灰，不是谁都敢沾。你沾了，就擦不净。”静慈“哦”一声，没再说话。那眼里，有了点别的。不是恨。是重新量。阿泠不怕她量。量，才知她还有用。
她又去哄静真。说静慈最近总往山门跑，鞋边有红泥。静真“呵”地笑，说：“红泥是后山坡的。那里，有桑树。”阿泠“嘻”地笑，不接。她知道，静真比她更清楚。静慈那双腿，哪夜不去。她不过给静真递了根线。静真自己会去扯。一扯，满寺都响。阿泠就在这响声里，慢慢往黑影处挪。她不站前头。前头有风。她只贴着墙，听。等她们把彼此咬出血，她再出来，替她们擦。擦完了，两边都觉着她好。她不要谁谢。她只要她们接着斗。斗散了，就没工夫看她。没工夫看她，她就能往更黑处走。那黑处，才有她的活路。这寺，像片野林子。她不是最壮的树，也不是最毒的草。她是一片青苔。滑，静，贴着地长。谁踩，谁倒。可她不倒。她只长。往石缝里长，往台阶下长，往一切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盖过去。等哪天，这寺里的光一打，地是绿的。绿得发黑。那便是她了。还不是刀。是刀鞘。等刀入了，这鞘，也就成了。
夜里，阿泠把手浸在冷水里。手背上有冻疮。她拿粗盐搓。那盐粒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刮她的皮。她“嘻”地笑。不是不疼。是得让这肉知道疼。肉疼了，才记。记了，才不会再软。她要把这身皮，练成能挨打的甲。要把这颗心，练成能藏刀的石。这寺里，谁都能哭。就她不能。她只能笑。笑得越轻，人越怕。怕她的是疼，怕她的是那双眼，那眼总像在说：我知道你昨晚去了哪。这比刀还狠。因为刀有光，眼没有。她“哦”一声，把盐冲了。手红成虾。她看。不擦。就让它烧。烧着了，人才醒。醒了，才好接着走。这夜，风大。她没睡。她坐在窗边，看外头黑。那黑，不是死的。有影。有脚步。有呼吸。她全听得见。她“嘻”地笑。这寺，从来不是佛的。是她的。只要她肯练，肯做小，肯往人缝里钻。这满山的脏，就都是她的柴。她点不点，另说。先抱在怀里。等天再冷些，等命再薄些，她就一把火烧起来。烧得这寺，谁也不敢再把她当那倒夜香的小尼。到那时，她不是阿泠。她是这后山黑处，自己长出来的一盏灯。灯油，是人油。灯芯，是她的命。点起来，不灭。这，就是她要走的路。不是靠谁给的。是靠这双手，这双眼，和这一肚子没人能翻的账。她，不要活了。她要活成刀。活成风。活成这寺里，最黑的那一声“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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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开始用脑子和身子练活路。她借静真的手罚静慈，又给静真递线，让她们自己斗。她不要谁谢，只要她们没空防她。她不是不狠，是狠得看不见。她用冷水揉手，搓盐炼肉，把自己往死里逼。这章写“练”。她的路，不是哭来的，是磨出来的。她像青苔，贴着地长，滑，静，谁也不防。可等她满铺过去，这寺里的地，就是她的。还早。可她已经开始长。不是树。是那层最不显眼、却也最除不掉的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