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四十一章 黑药
静真把阿泠叫进库房，天已经暗透。那屋里只点着一根蜡，蜡油滴成根须，像挂在铜盘上的小树。静真不说话，只从一个油罐后头摸出个小包。那包用粗麻纸裹着，拿草绳扎得极紧，不如巴掌大。她往阿泠怀里一塞。
“去山下。交给打更的柳老五。”静真说。
阿泠“哦”一声，不接。只低头看那包。轻，可硬，像藏着半块木头。她“嘻”地笑：“师兄，这不是香灰。”静真“呵”地笑，那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你倒会看。别问。送到。别让人瞧见。”阿泠不笑了。她把手往袖里一缩，那纸包就进了她怀里。贴着肉，凉得发紧。她知道，这不是好货。可这寺里的黑，她早趟过。多一脚，不深。
她趁后山门还没关，从柴房边绕出去。外头月亮细，像谁在天上划了道白口子。路极黑。两旁草高，风一吹，像有东西蹲在里头。她“嘻”地笑。不怕。山路上，她走惯了的。只是怀里那包，越走越沉。她用手按住。那纸包像有脉，一下一下顶她手心。她“哦”一声。到了山下，街灯早灭了。打更的柳老五，在城墙根搭了间小棚。他坐在里头，抽旱烟，火星一明一暗，像只独眼。阿泠进去，把纸包放他脚边。柳老五没接。只“咦”一声：“你新来的？”阿泠说：“送东西的。”柳老五“嘿”地笑，那笑哑，像砂子磨铁：“这寺里，轮到你送这个了。”阿泠“嘻”地笑。柳老五从腰里摸出几枚铜板，丢她。阿泠接着。那钱还带着他身上的汗，温的。她“哦”一声，转身。柳老五在后头说：“下回来，报我名。别一个人走河沟。”阿泠没回头。只把手里的钱攥得极紧。她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这路，她既然踩上来，就得走。不光走，还要走得不留印。
回寺时，后门半掩。静真还在。阿泠把铜板放她手里。静真没看，只“嗯”一声。阿泠说：“柳老五问了。”静真“哦”：“问什么？”阿泠说：“问这货新不新。”静真“呵”地笑：“你倒会学。还说什么？”阿泠说：“我说，寺里的货，从来不陈。”静真不笑了。她看阿泠。那眼在烛火下，像两粒老了的黄玉。她说：“你明日，别去前头了。就留库房。这货，你也见了。你知道多少，我清楚。”阿泠“嘻”地笑。笑里没声，像老鼠从梁上过。她说：“我什么也没见。”静真“嗯”一声，把蜡吹了。库房一下全黑。阿泠站在黑里，听见静真极轻地说：“那就好。这寺里，见得多的人，都活不长。”阿泠“哦”一声，摸黑出去。外头风冷。她的后颈全是汗。她把脚在台阶上蹭了蹭，像要把这夜沾上的黑，全蹭掉。可她知道，这黑，已经进到她骨头缝里了。不是她脏。是这山，这寺，这夜，非要把她往黑里按。她“嘻”地笑。笑得极野。像从黑里开出一朵极小的花。不是好看。是有毒。这毒，她先不给人吃。她揣着。等哪天，有人想咬她，就一口灌进去。那纸包，她没问。她知道，迟早会问。不是问静真。是问这寺里的天。凭什么一个小尼，非得拿命换几枚铜板。这账，她记下了。不是记静真。是记这整条黑路。总有一天，她要让这路，反着走。让那铜板，全往她脚边滚。还早。可她的牙，已经咬紧了。像咬着一口冬天的风。又冷，又硬，还带着点土腥。这风，她不吐。她咽。一口一口，全咽进肚里。等来年，从她身子里长出来的，就不是草了。是刀。是火。是谁也拦不住的登天梯。
---
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开始帮静真送黑货。她没问是什么，也不管多险。她知道，这寺里的脏和黑，她躲不过。那就踩进去。可她不真黑。她把每步都记下，把柳老五的话、静真的眼、这夜里的一切，全变成自己的本钱。她不怕。不是胆大，是清楚：底下人想活，就得肯沾泥。她沾了，可没沉。她越走越像这黑夜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星火。不亮。可烫。这章就是写她开始往更黑的局里走。走，不一定赢。可她不走，就永远只能跪在佛前，看人眼色。她走了。就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