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四十三章 偷
阿泠很小就会偷。
不是学坏,是饿出来的。在武家那几年,伯母把好米锁进高柜,她们娘俩只能吃陈米。陈米里有虫,阿泠一粒粒挑。挑到最后,米没剩几粒。她饿得狠了,半夜爬起来,把厨房后窗那半块咸菜摸了,蹲在墙根,一口口嚼。不咸,是苦。可那苦,能把命吊住。
如今在寺里,这手艺没丢。只是偷得比从前巧,比从前静。她先从灶房下手。不是偷粮。灶房眼多,手杂,丢了就查。她偷的是“量”。她替厨娘烧火。每日拿柴时,多抱半抱,把最干最厚的小半截塞进自己袖里。柴不值钱。可冬日夜里,一点柴,就是命。她把那些柴头,藏在废殿的墙洞里。那洞小,贴着地,用半块佛头挡着。她“嘻”地笑。佛头压柴,真有意思。这寺里,佛也替人看火。
她也偷盐。不是整把。是每回从灶边过,用指头蘸一点,抿在嘴里。后来觉得不够,就撕一角黄纸,包半撮。塞进鞋垫下。那盐受潮,渗出来。她“哦”一声,不慌。把鞋翻过,在砖地上磕了磕。白花花的,像雪。她拿湿布一抹,没了。下回再偷,换衣角。她把盐纸包用麻绳吊在腋下。那里湿气大。盐化得快。她“嘻”地笑。偷盐,都像偷命。得掐着时辰。
但最要紧的,还是偷门路。她不偷库房里的油。不是怕。是时候不到。她先偷耳朵。偷静真同柳老五说价。偷静慈跟王少东约夜。偷明净与那妇人闭门。她站在风里,像没有身子。只有一双耳朵,贴着墙。她“哦”一声,把听来的,全藏在舌根下。像含着一口凉水,不说话,怕一开口就漏。等回到废殿,她才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吐进破木鱼里。那木鱼裂着,像早死了。可她觉着,它在替她记。记满一肚,就快盛不下了。
那日,静真让她去取香油。她开了小库门。那油罐口极小。阿泠拿小勺,一勺勺往油壶里倒。油黄,亮,稠,香得发苦。她“嘻”地笑。手一偏,半勺油漏在青砖上。她没擦。只把油壶端出去。晚间,她又去。那地上的油,已经渗进砖缝。她蹲下。拿一块干布,一点点按。那布吸了油,像吸了半条命。她“哦”一声,把布塞进墙缝最深处。不是偷油。是留把柄。静真此人,最恨浪费。若哪天她翻脸,阿泠就告诉她,这油,是你自己漏的。地上还滑。滑了,就站不稳。这不叫偷。叫铺后路。可这后路,也是偷来的。偷的是静真的疏忽。这寺里,谁疏忽,谁就有缝。有缝,就有阿泠。她不喊。只笑。笑得像耗子从神案下过。佛在上头,闭眼。阿泠在下头,睁眼。这满殿的香,都不如她这一双夜里发亮的眼睛。
如今,阿泠这双手,已经不在明处了。柴在墙洞,盐在腋下,话在木鱼里,油在砖缝里。她像这寺里的地气,不动声色,却哪儿都有。她“嘻”地笑。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不是罪。也不是德。是活。底层的人,不偷,怎么活?她不学伯母,不学静真,不学那些嘴上干净、兜里脏的。她自己有杆秤。偷多偷少,先称自己的命够不够重。不够,就再偷点。不偷银子,不偷男人,只偷一点暖,一点咸,一点能熬过明日的底。然后,慢慢往上爬。爬到哪一天,她不用再往鞋里塞盐,不用再把话藏进木鱼。她要正大光明,把门推开。让这寺里的天,像她的袖子一样,想翻就翻。那才叫真偷。偷天。偷命。偷这整座山门,给她当鞋。还早。她“哦”一声,把衣襟一紧。风从后山来,像有人吹灯。她不护。灯灭了。天反而更亮。她立在风里,像个还不知将来,却能一口咬死将来的人。那半块咸菜,早在肚里化了。可那味,还在。又苦,又咸。像这命。得含久些。含到不苦了,再咽。她一咽。满嘴,都像有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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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从小就偷。被饿的。如今在寺里,她不偷粮,不偷钱,只偷小得不起眼的东西:柴头、盐、半句耳语、一点漏油。她把这些全藏起来。不张扬,也不害怕。她的偷,是为了活。偷来的东西,全是命。她比谁都清楚,底层不偷,就熬不过去。可她也偷得稳,偷得藏。不是贼,是刀。这章里,她不是堕落,是在练。练这双手,也练这双眼。等有一天,她不用偷了。那才是真偷。偷天。偷命。偷这整座山,给她当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