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四十四章 针眼
阿泠病了一夜。额头发烫，人像浸在凉水里，又冷又飘。她没吭。只把被子往身上紧了紧。睡到后半夜，外头有脚步声。不是静慈，也不是静真。是巡夜的慧明。阿泠没动。她忍着热，把呼吸放轻，像这铺上只躺了一团灰。
慧明在屋外停了停。从门缝里往内看。阿泠“嘻”地笑。那声极低，像烛火跳了下。慧明没推门，走了。阿泠合上眼。她知道，这寺里，连病都不能给人看。你病了，就有人惦记你的活。谁替你一日，就能占你一年。她不能病。至少不能让谁看见。她要强。像那破门后头半片旧帘子，风怎么吹，都不掉。
第二日，她起来。人轻得像张纸。脚踩地，有些浮。她去井边打水。井绳勒手。她“哦”一声，把水提上来。水里映着她。脸尖了。眼睛极亮，像从井底掏出来的两颗黑石子。她“嘻”地笑。病一回，倒像又活一遍。她低头，把整张脸浸进凉水里。水冷，从耳根漫到天灵盖。她“呼”地抬头。水从下巴滴进领口。身子却比昨夜实了。她知道，这是熬过来了。不是命硬，是还不想死。这寺里，还没轮到她死。
她没去早课。明净也没叫。可阿泠知道，这不算恩。是晾。这寺里，谁弱，谁就被晾。等她自己好了，再出来。若好不了，就等死。没人替你烧水，没人替你端药。她“嘻”地笑。笑这寺，也笑自己。她偏不死。不光活，还要活得比谁都明白。
傍晚，她缩在灶房烧火。火光不大，暖暖地舔着她的脸。厨娘进来，丢给她半块饼：“快吃。别死在灶前。”阿泠“哦”一声。饼是冷的，硬。她拿火边烤。那饼慢慢起皮，焦香出来。她小口小口咬。像把这一整天的虚，全嚼进肚里。她抬头，看厨娘。厨娘不看她，只往灶里添柴。阿泠说：“明日，我替你守半夜火。你歇。”厨娘“嗤”地笑：“你倒不傻。想偷我灶上几口？”阿泠“嘻”地笑：“想偷，我就不说了。”厨娘“哼”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阿泠也不追。火更旺了。她望着那火，像望着一只红毛狐狸。那狐狸在灶里，翻来滚去，尾巴一甩，火星子“啪”地炸出来。阿泠“哦”一声。她知道，这寺里，哪一处都不白给。她得先伸手，先给甜，再拿线。这灶房，以后就是她的第二张小库。不用偷米。米有数。她偷的是“近”。近了，就有人。有人，就有风。风里，全是这寺里的脏。她只要把耳朵再往火边凑凑，就能听出谁跟谁，在什么时辰，往哪条道上去。她不是在养病。她是在等夜里起风。
这夜，风真大。后山门“哐当”响，像有人拿刀柄撞。阿泠没睡。她裹着那床薄被，靠墙坐。外头有影。一闪。又一闪。她“嘻”地笑。这寺里，谁都在夜里活。她不是最忙的。她是最静的。静到连老鼠都愿从她脚边过。她“哦”一声，把眼闭上。不是睡。是养。养这双耳朵，养这颗心。等它们都长成刀。等哪天，她从这墙上站起来，就不再是那个病得连门都不敢出的小尼。她会推门。会踩风。会让这满山的人，都听见她的脚步声。不重。像针眼。一针，一针。等天亮了，谁也不觉。可那风，已经漏了。这寺里的气，已从针眼里，慢慢往她这头偏。她不声张。只把被角一拽。睡。梦里，满寺的人都在缝棉衣。只有她，拿着针。那针极细。她“嘻”地笑。一针下去，把风都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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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病了，却不敢歇。她知道这寺里没人心疼，只能自己熬。她在灶房烤饼，拿话给厨娘，想往火边再近一步。不是图几口吃食，是图“耳路”。风大夜黑，她靠墙听影，养刀。这章看似没大事，其实是她借病潜下来，把线又往灶房、后山门推进半寸。她不用出手。只等风漏。漏了，她就能接着走。她的稳，是骨头里的。藏得深。病都不怕。她已经在别人不设防处，拿针。不扎谁。只把眼和耳，又磨利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