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四十六章 擦灰
阿泠守库,守到后半夜,眼皮子酸得发木。炭没点。她只把脚贴过去,像两只冻僵的小兽,不敢近火,又舍不得离。她知道,这库里的东西,不点灯,也能看。月亮从高窗漏进来,细细一道,像谁拿刀在天上划了条缝。光落在地上,灰蓝灰蓝的,照着那些油罐、米缸、旧木箱。阿泠“嘻”地笑。像坐在一座没上香的坟里。可她不怕。这坟里有米。有油。有命。
她慢慢起身,拿一块干布,去擦那口最旧的木箱。那箱盖子厚,四角包着铜皮,像老牛的蹄子。她不急着开。只擦。灰一层层下来,像给这箱子脱了身脏衣。擦到顶,她看见角上有个小印。不是字。是画。像条蛇,又像河。她“哦”一声。手停了一下。她不认得。可她记。记那纹,像记静真后颈上一颗极小的红痣。这寺里,越不显眼的东西,越可能是钥匙。
她又擦那靠墙的油罐。罐身黑,釉面粗,像从土里刚挖出来的。她拿布,一圈一圈抹。抹到罐口,手一抖。那罐口有圈湿。不是油。是水。她“嘻”地笑。这库,真有意思。像人的鞋底。看着干,底下全是潮。她把手往罐后探。指尖碰到个东西。软的。是布。塞在罐后和墙之间。她没拉。只摸。那布里,裹着几根细长条。像香,又不像。香没这么沉。她“哦”一声,把手缩回。心口“咚”地跳,极快。她不是怕。是清。像这黑里,忽然有人替她把天拉开一角。她看见了,又当没看见。不是不贪。是贪不得。现在摸,就是死。她得忍。等哪晚,这库,只属于她一个。不,不是等。是造。造一个只属于她的时辰。那要人。要风。要火。要这寺里再出点乱子。乱子一来,谁还顾得上一口罐。她“嘻”地笑。轻得几乎没声。
那夜,她没睡。坐在库房一角,像只落在暗处的鸟。天亮时,静真进来。见她醒着,先“嗯”一声,再看那箱子。盖子还盖着。灰没了。地也净。油罐口,干干的。静真“呵”地笑:“你擦它们了。”阿泠“是。”静真说:“擦得挺好。”阿泠说:“灰厚了,爱生虫。”静真“哦”一声,没说别的。她走到油罐后,极自然地伸手,把那布包往里再推了推。阿泠没看。只低头,把炭又码了码。那炭黑。她的手也黑。可她的心,比这炭还沉。像这库里的夜,全被她一口吞了。吞得下,还不响。这,比偷还难。偷,是一下。她这个,是熬。是把眼睛当刀,把气当手,把自己当空气,在别人最不放风的地方,一口一口,把底子吸进自己命里。她不吐。等哪天,这底子,就全成了她的胆。到那时,她要看这寺,还敢不敢让她擦灰。她“嘻”地笑。这笑,极亮。像灰里忽然翻出一片银。没人看见。连静真也没看见。可她觉着,自己这双擦灰的手,已经把天都擦薄了。薄得能透出外头的路来。还差几把。还不响。她等。像这寺里的钟。不敲。可风一过,它自己会嗡。那嗡,就是她的。谁也别想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