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四十七章 新来的
寺里来了个小尼。
比阿泠还小些,脸圆,眼怯,僧衣大得像挂在身上。她叫静安,从外县逃荒来的,家里没人了,自己把头发剪了,求明净收下。明净“嗯”一声,收了。这寺里,缺人。更缺这种没根、没靠、好使唤的人。
阿泠看见静安,像看见几年前的自己。她不亲近。也不冷。只“哦”一声,把一桶水递过去:“去把东殿地擦了。”静安忙不迭接,手一软,水泼了半桶。旁边几个姑子笑。静安脸涨红,蹲下去擦。阿泠“嘻”地笑,不帮。她看。这寺里,谁帮谁,都不白帮。静安若学不会自己站稳,迟早被当灰扫出去。
可静安黏她。夜里,静安缩在通铺那头,等人都睡了,慢慢蹭过来,小声:“阿泠师兄,我怕。”阿泠“哦”一声,不看她,只把被角一拽:“怕就睡。别说话。”静安“嗯”一声,像得了靠。阿泠“嘻”地笑。心说,你靠我,我可没人靠。我靠你,你靠不住。可这黏,也未必坏。多个人,多双眼睛。再小,也是路。
静真来找阿泠。说新来的不懂事,叫她去“教”。阿泠“是”一声。她不打不骂。只叫静安跟着她。倒夜香,擦灯,扫后山。静安一路跟着,像条小尾巴。阿泠“哦”一声,回头说:“这寺里,别信笑。笑里全有钩。”静安点头。阿泠“嘻”地笑。她自己这笑,也有钩。只是这钩,不钩静安。还不到时候。
没几日,静安就被慧明骂了。因她打翻了佛前水。慧明嗓门大,骂得满殿响。静安站在那,眼泪在眼眶里转。阿泠从后头过。静安看见她,像抓救命草,叫:“阿泠师兄。”阿泠没停。只“嗯”一声,走了。静安眼一黯。慧明“哈”地笑:“还叫你师兄?她自身都难保。”阿泠听见了。她不回头。不是不救。是还轮不到。这寺里的眼泪,比雨水还贱。她若替谁出一次头,下一次,谁都哭给她看。她不能开这个头。她要让静安自己站。站不起来,就别怪这地滑。
夜里,阿泠去井边打水。静安坐在石阶上,不睡。阿泠“哦”一声:“还不进去?”静安说:“阿泠师兄,你也不帮帮我。”阿泠“嘻”地笑:“我帮你,谁帮我?”静安不说话。阿泠把桶放下,看她一眼。那眼不狠。可静安缩了缩。阿泠说:“你以后,别叫我师兄。叫阿泠。”静安“嗯”一声。阿泠说:“还有,慧明再骂你,你别只站着。要么走,要么笑。你越慌,她越来。”静安“哦”一声,像记下了。阿泠“嘻”地笑。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这份“教”,是善是恶。可这寺里,能让一个人早点认清路,总好过蒙着眼撞墙。她“哦”一声,把水提上。井水在桶里晃。月亮掉在桶里,像沉了块玉。阿泠“嘻”地笑。这玉,她不给谁。她自己看。看着它,一直等,等哪天,她从井边走到灯下。那时,她的光,就是她的。她不要谁叫师兄。她要做主。连这井里的月亮,都得等她来提。她这么想着,便不觉得夜里冷了。静安还坐在那儿。像极了她当年。阿泠“哦”一声,走了。身后,静安极轻地叫:“阿泠。”阿泠没应。风大。把这声,吹得极远。像吹到来年。等她再应时,这寺,该换个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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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寺里新来一个比阿泠更小、更没依靠的尼姑静安。她怕,想靠阿泠。可阿泠不帮,只教。教她别信笑,别只站着挨骂。因为阿泠知道,这寺里没人能真靠。想活,就得自己站。静安像当年的她。可阿泠已经不是当初。她没心软。她只看。看这寺,看这井,看那被提上来的月亮。她知道,自己现在做不成谁的靠山。可得先把自己,活成一座。不是菩萨。是山。是能把整座寺都踩在脚下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