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四十八章 换脸
静安到底还是没走。她留了下来，开始跟着阿泠，一步不离。不是黏，是学。学阿泠怎么低头，怎么走路，怎么在别人没抬眼时，把眼睛斜过去。阿泠“嘻”地笑。她不管。也没空管。这寺里，谁都不想白活。静安也一样。她不是信阿泠。是信阿泠能活。跟着能活的人，总比自己乱撞强。
阿泠也试着用静安。静安小，不显眼。脸还怯，像风一吹就倒。这最好。有些话，阿泠不方便说，就让静安去。不是明说，是“不经意”。比方那日，阿泠在灶房，见静慈从后门回来，鞋边上沾着黄泥。阿泠“哦”一声，对静安说：“你觉不觉得，静慈师兄这几日，爱往后山跑？那黄泥，跟山门外一个色。”静安“嗯”一声，像没懂。阿泠“嘻”地笑，拍拍她：“懂了就懂了。不懂，就忘了。”晚课时，阿泠没在。静安坐在后排。她见静真从身边过，极小声地学了一句：“黄泥。”静真脚一顿。那眼，慢慢转向静慈。静慈还合着掌，笑得跟佛座边的童子似的。阿泠“嘻”地笑。她知道，火点着了。不用她再添柴。静安这张新脸，比她的旧脸好使。谁都只防她，不防个小孩子。这，就是利益。静安要的不是阿泠的真心，是她的“路”。阿泠要的，也不是静安的忠心，是她这把别人都不防的小刀。两人谁也不说。可心里，比明镜还清。这寺里，本来就没朋友。只有你手里，有多少人能当子。阿泠“哦”一声，把静安从后头叫来。递给她半块饼。静安接着，不谢。只“嘻”地笑。阿泠也笑。那笑，像两面贴着照的小镜。你照我，我照你。都亮。都冷。
过了几日，静真果然找静慈的茬。说静慈私留灯油。静慈不认。静真把黄泥的事，往明净那一递。明净没明说。只让静慈去后山闭门三日。静慈“呵”地笑，出来时，对阿泠说：“你倒清闲。”阿泠“嘻”地笑：“我清，是因我不争。”静慈“嗤”地笑：“你是不争。你只放火。这寺里的火，全你放的。”阿泠“哦”一声。她不恼。反手给静慈倒水。水是温的。她“嘻”地笑：“师兄喝茶。火再大，也烧不着我。我小。”静慈接了。她没喝。把水泼了。阿泠不响。只把碗捡起来。那碗沿上，还留着一圈水。阿泠拿袖口慢慢擦。像把刚才那点火，全擦回自己手心里。她知道，静慈这回真看透她了。可看透又怎样？她们之间，原本就没有情分。只有价。价合适，就能再坐一张桌。不合适，连这碗水，都不必倒。静安在远处看。阿泠“嘻”地笑。朝她招招手。静安跑过来。阿泠说：“看见没？这里的人，翻脸，比翻经书还快。”静安“嗯”一声。阿泠“哦”一声，又说：“所以，你记住。这寺里，谁也别信。要信，就信你自己。和你手里，那点谁也没见过的东西。”静安“嘻”地笑。这回，笑得极轻。像终于把阿泠的调子，学去半成。风从廊下过。把两个小尼的影子，吹在一处。分不清谁大谁小。只知道，那影子里，有火苗在动。看不见。可地砖，已经有点烫了。
---
这章讲了什么：
静安成了阿泠的新刀。阿泠借她的嘴，给静真递了根刺，把静慈拉下水。静慈看透了阿泠，不喝她的水。两人不装了。这寺里，谁跟谁都没情分。只有用不用得上。阿泠不在乎。她连静安的好也不求，只求这双新眼睛能替她看着。她把这些都当棋，一步不差。不是她变坏。是这地方，不这样，就活不到下一顿。现在，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开始有“子”。子不亲，可好使。这，比什么真朋友都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