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五十章 无眠
静慈被关的第三夜,阿泠一夜没睡。她躺在铺上,眼睁着,听外头风。风从后山来,像拖着一串极长的叹息。她“嘻”地笑。不是心软。是给自己听。这夜里,最怕的不是人,是静。静了,就会想。想多了,手就慢。她不能慢。
静慈那半块饼,她没再送。不是忘了。是不能再送。静真已经盯上后山。谁再往那儿去,谁就是下一个。阿泠不动。她只等。像条冬眠的蛇,盘在暗处。天没亮,她就起了。拿冷水擦脸。那水冷得发苦。她不皱。只把脸埋进去。再抬头,眼里全是水。像哭过。又不像。
她照旧去库房。静真已经在。正对账。阿泠“哦”一声,把昨日点好的灯油又倒回小罐。静真没抬头:“昨夜,有人去后山了。”阿泠手不停:“不是我。”静真“呵”地笑:“我倒没说是你。”阿泠“嘻”地笑:“是谁,师兄心里有谱。”静真“嗯”一声,不接。阿泠就站着。像一株草,风不动,她也不动。她知道,自己得先把“没去”这两个字,站成实。实到静真自己都信。不是靠嘴。是靠这几日。天天晚归,夜夜在库。这寺里,眼最尖,可腿最懒。没人会为一个下等小尼,盯着你到天亮。她只要熬过这三天。三天,风就过。可这三天,长得像三年。
第二日,早课刚完,静慈被放出来了。不是自己走的。是两个姑子架着。她腿软,像两根面条。阿泠“哦”一声,没上前。静慈被送回通铺。躺下,不说话。眼里空,像整个人被抽了筋。静安凑过去,被阿泠一把拽回来。阿泠说:“别去。”静安“嗯”一声。阿泠“嘻”地笑。去,就是明着站。她还没傻到那份上。这寺里,谁沾静慈,谁就脏。可阿泠没去,心却像被谁拿针扎。不重。只一下。她“哦”一声,像给那针回个礼。
当夜,阿泠被静真叫去。库房里,点着三根蜡。亮得晃眼。静真把一小串铜钱放桌上,推过去。阿泠没接。静真说:“你这些天,没去后山。很好。拿着。”阿泠“嘻”地笑:“我不为钱。”静真“哦?”阿泠说:“我为今晚能睡个整觉。”静真“呵”地笑。笑得像猫。她把钱又往前推半寸:“睡吧。明儿,你替我送趟货。”阿泠“是”一声。她伸手,把钱慢慢拢进袖中。那钱,不重。像半串风。可她知道,这钱,比命轻,可比命好使。她“嘻”地笑。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师兄,静慈师兄不会再出来了吧?”静真不答。只吹了一根蜡。屋里暗下来。阿泠“哦”一声。不再问。她走出来。外头,风清月白。像从没刮过风。她把钱,在袖里轻轻一摇。不响。可她听得见。是铜的声音。也是一扇一扇门,慢慢朝她开的声音。她“嘻”地笑。这寺,不,这整个世道,从来就是这样的。你不吃人,人就吃你。她不再当自己是小尼。也不当自己是野狗。她当自己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这刀,今晚在袖里,薄薄地,发凉。可它见了风。见风,就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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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静慈出来后,人废了。阿泠没去看,也不让人去。她熬过三天,没去后山。静真开始赏她钱,要她明儿送货。阿泠接着,不喜,不拒。她已不是刚进寺的阿泠。她知道,自己离刀,又近半寸。这章写她的“稳”和“狠”。稳在不去看,狠在不回头。有些路,走了,就再也退不回来。她选了。就继续往深里走。不响,可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