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五十三章 暗渠
阿泠不再念经。她念的是路。
这寺里，白日钟声，夜里喘声。香火是明的，钱是暗的。静真管库，不过是个看门的。明净不管，不过是个压秤的。这寺要活，靠的不是香客那几个铜板，是后山这条不挂幌子的暗渠。阿泠“嘻”地笑。她如今也要往里伸一只手。不是偷。是替这渠，再凿宽半寸。
她先找邱货郎。不是自己找，是让他来找。她在库房外，把一小包陈茶叶“掉”在邱货郎脚边。邱货郎“哟”一声，捡起来。阿泠“哦”一声，说：“师兄说，这茶受潮了。可我看，还能换点盐。”邱货郎“嘿”地笑：“小师太，你这话，像当过家。”阿泠“嘻”地笑：“我当过饿死鬼。”邱货郎不笑了。他往四下看看，低声：“西坡有个寡妇，要条路。”阿泠说：“什么样的路？”邱货郎说：“她男人死了，想改嫁。可夫家不放人。她有钱。能出。”阿泠“哦”一声。她把茶叶包收回袖里，像没听。邱货郎又补：“她说了，谁给她把路捅开，谁拿三成。”阿泠“嘻”地笑。三成。不轻。可她不要这个。她要的是，这寡妇后头的路。人，比钱大。她“哦”一声，说：“行。你带话。三日后来听。”
三日后，阿泠给那寡妇出了个主意。不是去求，是让她告。告夫家贪了她嫁妆。阿泠替她写状子。字歪，可句句扎。那寡妇“呵”地笑，说：“小师太，你这一手字，比县里师爷还黑。”阿泠“嘻”地笑。这状子，不是给人看的。是给风看的。风一吹，话就满城。夫家怕丢人，自会放。这一放，那寡妇的路，就是她的路。是她从这黑寺里，伸到外头的第一根藤。那三成，阿泠没全要。只拿半钱。剩下的，让邱货郎留作酒钱。邱货郎“哈”地笑：“你比静真会做人。”阿泠说：“我比静真会做鬼。”邱货郎不笑了。他抽了口烟，说：“小师太，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不是菩萨。是夜叉。”阿泠“嘻”地笑。她不恼。夜叉怎么？夜叉不跪。夜叉自己撕路。这寺里，菩萨是泥，鬼是人。她要当鬼。当那夜里睁着眼，给自己秤金的鬼。
又过几日，阿泠把这条“状子”的路，走通了。寡妇从夫家脱身，改嫁油坊二掌柜。那油坊，正是王少东家的。阿泠“哦”一声。她不声张。只往静慈空下的位上，又插了根针。油坊的路，她算咬上了。这咬，不是明咬。是顺着风，把腥味吸进去。吸着吸着，她就成这油坊在寺里的内线。灯油、香火、人手，全在这条线上。她“嘻”地笑。这寺里的黑，真像缸陈油。越搅，越稠。越稠，越肥。她搅着。不沉。只往上浮。像一只黑里透红的灯。没人点。她自己烧。火不大，可水里也灭不了。这，是她自己的明火。谁都看不见。可她已经把整条暗渠，都映红了半截。
她“哦”一声，回寺。后门半掩。她侧身。静安在门后等她。见她回来，极轻地说：“静真师兄问你去哪了。”阿泠“嘻”地笑：“我给她摘了把野菜。你要不要闻？”静安“嗯”一声。阿泠把袖口一抬。那上面，有草汁，有泥，有风干的汗。静安“嘻”地笑。她懂了。阿泠不单是去摘菜。是去把外头的风，全卷进了袖里。风里，有路。有油。有钱。有一条，还没人瞧得上的野藤。可这藤，已经在长。长进这寺里的地缝，也长进城里的油坊。不是一天。是天天。像阿泠这个人。看着小。可根，比谁都深。她“哦”一声，抬脚。鞋底还沾着西坡的泥。那泥红。像血。又像这黑路上，唯一还亮着的土。她“嘻”地笑。不擦。就留着。等它自己掉。掉下来的，不是泥。是路。是她用半条命，从这世道牙缝里，硬抠出来的一小截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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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开始用最下九流的手段往寺外铺路。她帮寡妇写状子，逼夫家放人。不直收钱，只要路。那寡妇改嫁油坊二掌柜，阿泠借势把根伸进油坊。她从“寺里的眼”变成“外头的藤”。她不是求财，是求网。这章写她真正开始为这黑寺“创收”。不是给佛，是给活人。她也更狠了，脸不要了，手黑了。可只有这样，她才不是泥，是能自己长起来的那截藤。她走在风里，满身草汁和泥，却比哪尊菩萨都活得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