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五十四章 井底
阿泠又去那口枯井。
这夜没月亮。她蹲在井边,把耳朵贴过去。风从井里往上窜,呜呜响,像有人在极深处磨牙。她“嘻”地笑。这井不是井。是路的嘴。她听了一炷香。起身。临走,把一只破草鞋踢进井里。那鞋翻着跟头落下去,半晌,才传来一声闷响。像地底下有个人,接住了。她“哦”一声。转身。脚底发轻。
回了库房,静真不在。阿泠把门闩好,点了一根蜡。烛火小,像豆。她没坐。拿一截炭头,在墙角画。画一条线。再画一条。那是从枯井到后山门,再到河沟下空磨坊的路。她画得慢。炭灰落在指头上,黑。她不擦。画完,看。又拿脚抹了。像从没画过。可那几条线,已经长进她眼里了。像手心里的纹。睁不睁眼,都清。
三更,柳老五传话来。没进寺。只把一枚薄铁片从后门缝塞进来。阿泠“哦”一声。铁片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没问。只拿它在砖上划。一划,一道白。是磨过的。她“嘻”地笑。这铁片,就是下回送信的信物。不写字。只划三下。两短一长。她懂。这寺里,什么都不认,只认这些没名没姓的暗号。像阴间。又像市井。其实一样。人活着,都靠这些。她收好铁片。躺下。没脱鞋。外头有风。风把窗纸吹得“啪啪”响。她睡。睡得像没睡。外头一点声,她眼就睁。后半夜,有脚步。是静真。从后山门进来。鞋底有泥。阿泠翻个身。像没听见。等静真进了库房,她才把眼全睁开。那眼在暗里,比蜡还亮。她“嘻”地笑。不响。她知道,静真今夜没带人。是去点路。点哪条路?明早就清。不急。她“哦”一声,把被子一蒙。被里全是凉气。她蜷起来。像只还没化开的冰疙瘩。可这冰,心里有火。那火,是三声划痕,一道白印,一口从井底爬出来的气。她顶着这气,一口,一口。天快亮时,她才合眼。梦里,还是那口井。她下去。井底有门。门上有环。她伸手,一拉。门开了。外头是整条河。河上,都是灯。她“嘻”地笑。那笑,在水面上,飘出去老远。远得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盏是她。哪盏,是这黑天还不肯亮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