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五十五章 空磨坊
阿泠没等天亮,就出了后山门。
她没走正路。从柴房后头的小径下去,穿过一片野松,再沿着干河沟往东。那河沟里没水,全是卵石,大大小小,像一地没咽气的馒头。她走得不快。鞋底薄,每一脚都挑着石面落。风从沟底往上吹,凉得发腥。她“嘻”地笑。这风,跟寺里不一样。寺里的风,是别人嚼剩的。这里的风,是她自己从黑里挣来的。
走了约莫半炷香,沟底豁开个口子。那空磨坊就蹲在口子上。半截墙,没顶。窗洞黑着,像两只瞎眼。阿泠不急着进。她先绕到后头,抓了把干泥,往窗里一扬。泥粒打在破木上,“啪啦啦”。半晌,里头有人“嘿”了一声。是柳老五。
阿泠“哦”一声,从墙缺处进去。磨坊里更黑。只有墙角一小堆火,半明不灭。柳老五蹲在火边,烤手。那手极粗,指节凸着,像从老树根上掰下来的。他见阿泠,先“哼”地笑,往火里丢了几根干枝。火苗一窜,把两人的影子都甩到墙上,一晃一晃,像要从墙上跳下来。
“来得早。”柳老五说。
“路熟。”阿泠“嘻”地笑。
柳老五没接。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卷,放石磨上。那石磨早不转了,上头落满灰。阿泠不看。只把铁片亮出来,在石磨上划三下。两短一长。柳老五“嗯”一声,把布卷一推:“你的。”
阿泠打开。布卷里,包着一小袋盐,几帖草纸包着的药,还有一封没写字的信。那信纸黄,折成窄条。她拿起来,没拆。只凑到火边,对着光看。纸里透出几道淡墨。不是字。是图。她“嘻”地笑。不是她看得懂。是她知道,这图,比字重。字能认,图只能记。她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回原样,往怀里一塞。那纸贴在她心口,像多长出来的半根肋骨。
“这袋盐,你背走。”柳老五说,“药和信,给静真。别让人见。”阿泠“哦”一声。她把盐袋提起来,沉。像半袋石头。她没问药是什么。静真不让问。柳老五也不说。这路上的人,全这样。舌头短,命才长。她“嘻”地笑。火光照着她的脸,圆里带着尖,像一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旧铜。
“你多大了?”柳老五忽然问。
“十三。”阿泠说。
“不像。”柳老五“嘿”地笑,“十三,敢一个人摸黑来这。你娘也不怕你丢了。”
阿泠不笑。她低头,把盐袋往背上送。那绳细,勒进肩里。她说:“我娘病着。我不来,她才丢。”柳老五不说话了。只拿棍子拨火。火星子“噼啪”往上炸,像谁往黑里撒了把碎金。阿泠“哦”一声,背起盐袋,转身。柳老五在后头“嗯”一声:“河沟不好走。你往南坡绕。那儿有人放了板。”阿泠没回头。只说:“我鞋滑。不绕。”柳老五“哈”地笑:“你他娘真是条小野狗。”阿泠“嘻”地笑。那声极轻,像笑给风听。她没再理。踩着黑,出了磨坊。
回寺时,天已微亮。东边天像被谁拿灰水洗过,白里透青。阿泠从后门进去。静安蹲在墙边,缩成一小团,像只刚被露水打湿的猫。阿泠“哦”一声,把盐袋放她脚边:“替我提进去。慢点。”静安“嗯”一声,手脚极轻。阿泠不看她。她站在门后,把药和信摸出来。那信已经叫她体温焐热。她“嘻”地笑。心说,这寺,真是什么都经手。命也好,药也好,信也好,全从她这两只小手里过。可她不抖。这手,越黑,越稳。她“哦”一声,把药包塞进袖里。晨钟响了。一声,又一声。像从天上掉下来,砸在青砖上。她往钟声里走。脚步不响。那钟,像在替她挡。挡这满寺的眼睛,挡这满山的露水。她走。不回头。心说,等这钟再响几回,我就不用再背盐了。背路。背一条,谁也堵不死的路。那路,从这空磨坊,通到河,通到城,通到往后的天。还早。可她的肩,已经勒出红印。她“嘻”地笑。疼。可这疼,是活的。她摸一摸。像摸着以后。那以后,沉。但实。她背得动。她“哦”一声,进了库房。静真还没起。阿泠把药包和信放她枕边。那信纸角,还带着她的汗,潮,软。她不擦。那是她的印。不是狗印。是路印。她放下。转身。静真翻了个身。没醒。阿泠“嘻”地笑。走了。外头,天大亮。像这夜,从没来过。她抬头。天白得发狠。像有人把她这半宿的黑,全按进了地底。她“哦”一声,把领子拢紧。脚步,往灶房去。那半背盐,还压着她。可她不晃。像背着半座山,也像背着半条命。轻。又重。她“嘻”地笑。这,就是她要走的路。不平。不净。可每一步,她都踩得见底。底,是硬的。她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