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五十六章 线头
阿泠开始不只是送东西了。
她给静真递药、递信、递话，也递她自己。不是身子，是脚。这寺里，别人的脚知道的路，没她多。她白日擦灯，夜里走路。哪条径有暗桩，哪面墙能翻，哪段河沟没水，哪片林子有野狗，她全刻在脑子里。像拿刀划。划得多了，就成图。她“嘻”地笑。这图，静真没有。柳老五也没有。只有她有。这，才是她这双瘦脚，能走出来的家底。
静真开始让她去山门外等。等的，不是人。是风。风里，会夹着外头的信。怎么夹？她不问。只等。不是干等。她蹲在路边，拿根小棍，在泥上画。画这个月的香火，画库里的油，画老尼们夜里几时睡。画着画着，就听出风的味了。风从西坡来，带焦香。那是空磨坊的方向。阿泠“哦”一声，起身。往西坡走。走到半坡，有片矮桑。她钻进去。桑叶密，风从叶间过，“沙沙”响，像有人贴着耳边说话。她“嘻”地笑。在一株老桑下，拿手刨。土松。刨开三寸，摸到个油纸小包。她没拆。包得紧。她吹了吹泥，塞进袖中。那油纸滑，像包着半条蛇。她“哦”一声，从另一头钻出来。裙角沾了桑叶，绿。她没拍。这绿，是路。是山里最不显眼的颜色。回寺，她绕后山。后山有雾，白蒙蒙的。她走。雾裹着她。像把她揉成一小团。她“嘻”地笑。这雾，是天的衣服。她钻来钻去，像根针。针眼里，全是路。
夜里，静真叫她。库房没点蜡。黑里，静真伸手。阿泠把油纸包放她手心。静真“嗯”一声，像在摸。阿泠“哦”一声，说：“西坡桑下。”静真“呵”地笑：“你倒比狗还灵。”阿泠“嘻”地笑。她不说话。只站着。静真也不说。两人在黑里，都像影子。过了好一会，静真说：“明日，你去城里。找宋先生。”阿泠心一跳。不是怕。是惊。宋先生。她没忘。那雨夜。那半块玉。那根墨线。她“哦”一声，稳着声：“哪个宋先生？”静真说：“还装。你从前认得。”阿泠“嘻”地笑。她道：“寺里人都说，我从前是野地里的。哪认得城里先生。”静真“呵”地笑。那笑，像在暗里翻了个身：“认不认得，明日便知。”阿泠不说话了。她退出来。外头，月亮又出来了。清冷冷的。她“哦”一声，抬头。月还是那个月。可人心，早不是了。她不知道静真怎么知道宋先生。可静真知道，那这寺里的手，比她想的还长。也说不准，从她入寺那日，这线，就早被谁接上了。她“嘻”地笑。不是怕。是清。像眼前这雾，散了。可路，反而更白。白得扎眼。她得走。不能停。停了，就让人看清。她“哦”一声，往屋里去。静安还没睡。见她来，极轻地说：“阿泠，有人来查夜。问你在哪。”阿泠“嘻”地笑：“你怎么说？”静安“嗯”一声：“说你在净房。”阿泠“哦”一声，把被一拉：“睡吧。”她没谢。也不问是谁来查。这寺里，半夜查她的人，从来不少。她“嘻”地笑。心说，查吧。查得越紧，我越要把路走远。不是为躲。是要走，就走到这寺里，谁也不敢再问。那，才叫真路。那路，不在山里。在明天。在宋先生。在那半块玉还没换完的旧账里。她“哦”一声，躺下。被里，有风。她蜷起来。像又变成那个雨夜，在柳巷深处，抬着头，数门缝里的光。只是这回，她的眼睛，比那光，更静。也更烫。她“嘻”地笑。笑得极轻。像这一夜，满寺的月亮，都往她一人身上落。她不躲。全接着。接着，再往前走。一直走到，连天，都矮她半头。这，才叫活。才是她阿泠，从最黑处，往最明处，慢慢，慢慢，点起来的那一寸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