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六十二章 藏油
阿泠现在不擦灯了。静真把库房的活,又分了她几样。不是抬举。是这寺里,活总得有人干。她不言。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把眼睛低着,手快,脚稳,不碍谁的眼。
她管灯油。不是明面上的。是暗里的。静真从陆油贩那儿接来的油,不走大库。先入西墙下的小仓。那小仓,原是柴房,后来柴少了,改放油罐。阿泠“哦”一声,拿着一串旧钥匙,在那儿清点。油罐四口,青灰釉,蜡封口。她不拆。只拿手摸摸。有一罐,口沿上油乎乎的,像渗了。她“嘻”地笑。不是笑那罐子。是笑这寺里,连油都不老实。
她回屋,找半块破布,又去灶房刮了点灰。把渗油处擦了。擦不净。油已从蜡缝里往外沁。阿泠“哦”一声,把布一翻,用干的那面又擦。灰和油混在一起,布上发黑。她“嘻”地笑。就这,还能用。她把布收起来。不是当宝。是当个念。这寺里,谁不渗点油。她不渗。她只把别人漏出来的,接住。接好了,就是本钱。
过了两日,静真叫她去送油。不是去山下,是去后山。那有个小洞。洞口让草遮着。阿泠“哦”一声,问:“几罐?”静真说:“两罐。”阿泠“嘻”地笑。不提。她抱一罐。那罐沉。她两条胳膊细,抱在怀里,像抱个半大孩子。走几步,就停一停。不是累。是路滑。她不点灯。夜里有星。星子落下来,像给山道铺了层薄霜。她就着那点光,一脚一脚往山上走。草里有虫。不叫。她也不叫。这山,这夜,这油,都跟约好了似的,谁都不出声。
后山那洞不深。她掀开草,把罐放进去。第二罐放旁边。洞外有块青石,她“嘻”地笑,把石头上几片枯叶拨开。那石面,凉,平。她没坐。只伸手进洞,摸。洞里潮。油罐搁那儿,像从没动过。她“哦”一声。又摸到个布包。不是她的。是前次留下的。她没拆。只把包往里推了推。像把一件旧事,又往暗处塞深半寸。
下山。风从北来。冷,不猛。她的僧衣薄。风从领口钻进去,像条细蛇,沿着脊梁往下爬。她“嘻”地笑。冷,好。冷使人清。清,才不犯错。她如今,一步不能错。错一步,这满寺的黑,就能把她吞了。她不是怕。是省。省着力气,省着命。等哪日,要拼,再全豁出去。这寺里,人人都在省。省给佛看。她省,是给自己。给娘。给那还睡在病里的,半条命。
回屋,静安还没睡。她坐通铺上,就着一根短蜡,补袜子。那针尖在灯下一点一点,像在给这夜挑刺。阿泠“哦”一声,说:“还不睡。”静安“嘻”地笑,说:“你不在,我睡不着。”阿泠“嘻”地笑。她没接。这话,比风还轻。当不得。也不能当。她只把鞋一脱,躺下。两条胳膊,酸得像要掉。可她没揉。只把眼睛一闭。黑暗里,她仿佛还抱着那油罐。罐里不是油。是往后。是那一条,慢慢从暗处漏过来的,路。她“嘻”地笑。不响。这条路,她不说。只走。像今夜,像每一夜。不回头。也不停。一直走到,这山,这寺,这满城的油,都认得她。她“哦”一声,翻个身。睡着了。梦里,她在后山倒油。倒的不是罐。是灯。一盏,两盏,满山都亮。她“嘻”地笑。那笑,落在风里,像半声钟。又像半声喘。她自个也分不清。只觉着,这天,快亮了。而她的路,才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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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开始给静真送暗油。她不多问,只做。把油罐抱上山,藏进洞,又把洞里更早的布包往里推。她不做判断,只稳着走。这章写她日复一日,把日子过成一条暗路。她像那油,不走明处。可她不慌。她省着力气,攒着心,等真能往外走的那天。她的凡,就是这么一点点过出来的。不响,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