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六十三章 病中
阿泠病了。
不是大症候。是那夜送油上山,风从后领灌进去,回来又没喝口热的。第二日起来,头就沉。沉得发木。她在通铺上坐了一会儿,等那点晕过去。不动。也不说。外头钟响了。她“嗯”一声,下床。脚落地时,人晃一下。她扶了墙。墙凉。她没退。把鞋趿上,出去。
早课,她没去。不是想躲。是这身子不听使。步子飘,像踩在船上。她放慢。把水打了,把地扫了。扫到院角,实在撑不住,蹲下去。扫帚杆支着下巴。风过来,把她的僧衣吹得往身上贴。她不抬头。像只落水的鸟,缩在墙根下。静安从后头过来,见她不说话,也蹲下。阿泠“嗯”了一声。静安说:“你脸好白。”阿泠没应。只把眼闭了闭。静安又说:“我去给你烧点水。”阿泠摇头。不是不渴。是这会儿,不想欠。这寺里,一口热水,也能记成半条命。她谁也不想欠。欠了,还不起。她如今,得把每口气都省着。省着。像老鼠攒冬粮。攒自己的,不吃别人的。
可她还是被静真看见了。静真从廊下过,手里提着一小壶油。她没停。只“嗯”了一声,说:“今日别去库房了。歇半日。”阿泠没谢。谢,太轻。静真也不等。她这个人,给你东西,不一定是要你好。可能是怕你死了,少个人替她夜里搬油。阿泠清楚。这寺里,没一句话是白说的。她蹲了好一会,才起身。腿麻。她慢慢往屋里走。静安跟在后头,不敢扶。阿泠“嗯”一声,说:“你忙你的。”静安才走。走几步,又回头。阿泠已经进了屋。
她没躺。只坐在铺边,把鞋脱了。鞋里有草。她把草抠出来。那草潮,粘在袜上。她“哦”一声,把袜子也褪了。脚泡得发白,脚后跟裂着几道口。她拿手去摸,不疼。是麻。像不是自己的脚。她把脚塞回鞋里。也没穿袜。只把被子一拉,盖住腿。靠墙坐着。外头,钟又响。她“嗯”一声,跟着数。数到九,又从头。像数自己的气。不叫自己睡。睡了,怕醒不过来。不是怕死。是怕娘。娘还在外头,还不知她是死是活。她得活。哪怕就像现在,半死不活地靠着,也得活到能再下山那日。
中午,静安偷偷塞了半碗热粥进来。那粥极薄,米粒数得清。阿泠“哦”一声,说:“哪儿来的。”静安“嘻”地笑:“我早上没吃,省下的。”阿泠不说话了。她看那碗。热气扑在脸上,像有人给她盖了块温帕子。她没推。端过来,一口一口,极慢地喝。粥是淡的。可喉咙像被润开了。她“嗯”一声,说:“你不欠我。”静安说:“我晓得。”两人都不再说话。外头风大。风把门吹得一响一响。阿泠靠着墙,看那碗。碗底,剩着几粒米。她没喝完。把碗轻轻搁在铺边。静安接过去,把剩下那点,喝干净了。阿泠“嗯”一声。闭上眼。这回,是真睡了。梦里,她还在走路。不是上山。是下山。往城里走。往药铺走。那包药,就贴在她怀里,热着。像从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小块春天。她“哦”一声。没笑。只把被角,往脖子上又拽了拽。外头,风还在。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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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病了。不喊,不躲,硬挨。静安把自己省下的半碗粥端给她。她喝了。没谢。两人都不多话。这章写的是她在病里也不肯欠人。不是不领情,是得把每一口都算清楚。更写静安跟她之间,那点极薄、极真、又不点破的情分。风很大。她睡了。活着,比什么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