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在营寨边眺望远处的莽军阵营,一堆堆篝火连绵,如地上星河。一队队甲士手持火把来回巡逻。此时莽军趁夜在阵营外围掘壕沟,增设拒马,还在南面增设岗哨。
显然王邑心里还是很清楚,当前第一要务是攻破昆阳城,全歼城内敌军。对于我们小股敌军,依然改变策略,以拒守为主了。明日怕是有些不好办了,在如此完备的防御体系之下,若是强行冲营,只怕死伤过大,还不能成事。
好在既然莽军增加了对我们的防御布置,那昆阳城所受的压力自然便小了一点。既然单靠我们外围的冲击已经难以攻破莽军营寨,那就需要昆阳城内的守军与我们联合出击,莽军虽众多,但围城阵营绵长,如果城内守军与我们里应外合,共同出击,也许可以杀出一条生路。
于是我找来徐睿和戴琪商议。
我问道:“二位将军手下是否有善于射箭的弟兄?”
徐睿道:“有是有,不过数量不算多,与莽军对射怕是讨不了便宜。”
“不必与莽军对射,我是想给城内传递消息用的。”
“哦?传递什么消息?如今昆阳城被团团围困,怕是难以传递进去啊。”
我微微一笑,说道:“所以才需要十数个能射术好的人,我将消息写于布条之上,布条系于箭矢上,明日我带人冲击敌阵,待到近处,便将箭矢射入城中。只是冲阵不比野战,恐怕难以冲至敌阵深处,所以不求射得准,但求射得远。”
徐睿闻言朗声一笑,“原来如此,我手下恰好有力气大的弟兄。”
“好,挑些好手交与宗佻组织。”
戴琪此时问道:“不知将军要传递什么消息?”
“就说宛城已经攻克,援军不日便可前来救援。”
徐睿大喜,“什么!宛城攻破了?”
戴琪却是眉头一皱,道:“刘将军莫非要谎报军情?”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如今我军势单力孤,还需城内义军同心协力,内外夹击莽军,才可一战。此刻城内尚有一战之力,只是围城日久,士气低落,这消息便是能给城内义军提振士气的。”
“也只能如此了。”
商议既定,我随即布置道:“戴将军今夜出发,绕过宛城北上趁夜袭扰其粮道渡口及屯粮据点。不抢粮草,只找机会送他们一把火烧掉。进退要快,不要恋战,若遇小股莽军,则集中力量出击,若遇大股莽军,则暂退避其锋芒。如此可逼的莽军抽调兵力防守粮道。”
“莽军东北角远离城门,守备较弱,明日我便带人冲击此处敌阵,将消息射进城内。”
徐睿道:“那我呢?”
“徐将军则整顿兵马,待我率众撤退之时,与后方接应。”
“领命!”二人齐声应诺。
随后,戴琪点齐两千人马立刻出发绕道北上。经过一日苦战,我则与众士卒休息了三个时辰,而后带着四千人,趁着夜色朝昆阳城东北方向摸了过去。
拂晓时分,突然莽军阵营中传来骚动,只见营中人头攒动,莽兵成队的在营寨之间穿梭。看来是戴琪那路在粮道那边动手了。
就是现在,“一起杀过去!”
此时莽军正在转移调动之中,没有阵型,我带着身后四千士卒突然杀出,不强攻营寨,而是奔着营寨之间正在行军中的莽军队伍。
莽军对突然冲出的敌军没有防备,慌乱间只组织了部分弓箭手与戟兵落入阵地,此时我带着数十轻骑已冲入莽兵阵营间的通道。有人用长枪挑翻莽军用于夜间照明的篝火堆,火星四溅,燎到就近的士卒营帐、燎到莽兵身上;有人抽出预先准备的火把,借势点燃,然后远远的扔向附近的营帐。顿时莽兵阵营里燃起大火,陷入混乱之中。跟着身后的义军士卒也顶着稀稀拉拉的箭雨冲至近前。
这营寨之间的主路仅有八九米宽,当我驾马冲至莽兵身前时,便形成了面对面的八九人的对拼,我吸取之前的教训,左手在袖中握着的是最早兑换的带消音器的手枪,虽然杀敌不比冲锋枪凶猛,但更适合近身猝然杀敌,也减少暴露的风险。
我带着身边骑兵对上匆忙迎上来的莽军刀兵和枪兵,直杀的莽兵节节败退,凭借一股不要命的冲劲很快便杀到莽兵营寨纵深的一半。此时两边营寨的火势已被基本控制住,莽军的骚乱逐渐缓解,前方迎上来的莽兵越来越多,两边也聚集了许多的长戟兵,隔着拒马凶猛的攻击着义军。我大声向身后问道:“距离够了吗?”
宗佻大声回应。“刘将军,这个距离还远不够。”
我已咬牙,下令道:“继续往前杀!”
可前方莽兵越来越多,竟堵的身前的莽兵退无可退,脚下的尸体越堆越多,身下马匹往前走的也越来越艰难。两边的义军士卒还要格挡两侧刺过来的长戟,眼见义军的伤亡逐渐加快,而此时又往前只推进了数米远。
“不管了!用最大力气往城内射箭,越高越远越好!”
不多时,耳边响起箭矢破空之声,也有的弓箭手还未拉弦,便被侧面的长戟刺伤倒地。我也没空看是否有箭矢射到了城内,只能连忙下令缓慢撤退。撤退时,因为侧面的长戟干扰,义军的阵型被迫收的更窄了,后退时落在队尾的我与另外两骑,面对莽兵追击的压力陡增。
突然右侧伸出一根长戟,猛的划了一下马腿,战马吃痛,前蹄跪地,将马上的骑兵向前摔了出去,突然的意外让我一分神,有三杆长枪猛的刺到身前,我挥剑击打最前一根长枪,长枪偏移,堪堪贴着我左臂划过去,紧随而至的第二杆枪刺中我胸口,好在有防弹衣保护,只是震的我闷哼一声,第三枪却贴着防弹衣的边边,结结实实的刺在我的右肩上,顿时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右手长剑险些就要握不稳了。我急忙左手握着手枪朝持枪的莽兵扣动扳机,却感觉不到任何后坐力反馈,原来是弹夹已经打空了。此前已经悄悄换过两次弹夹,情形危急之下竟然忘了再换。
我右肩猛的往后一送,将右肩脱离枪尖,右手用尽力气一挥,将长枪击开,顿时又一股比刺入时更强烈的痛感传遍全身,头上猛的冒出大量汗珠。
左侧的骑兵见状连忙挡在我身前,长枪横扫,将追击的莽兵挡住一瞬。倒下的那个骑兵,在地上一个翻滚,口中大喊道:“将军快跑!”手中环首刀猛的一劈,一个持枪莽兵鲜血飞溅,顿时活不成了。同时从我身侧又冲上来两个骑兵顶到我身前与莽兵厮杀起来。
邓晨也驾马到我身侧,稳住我身形,说道:“文书快撤!”
此刻我浑身冒汗,右手无力,垂握长剑,疼的牙齿打颤。不及多想,我调转马头,猛的一夹马腹,朝前狂奔而去。
此时步兵已退出去大半,眼见还有数十米我便也能冲出去了。突然两侧的旷野上又冲出了数千莽兵,要以夹击之势将我们彻底留在此处。我只能大声催促义军士卒们加快脚步往前冲,一定要在莽兵合围前冲出包围圈。
眼见两侧的莽兵越来越近,危急之时,之前安排接应我们的徐睿带着剩余的三千人马从右前方杀了出来,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右侧的莽兵显然没料到外面还有援兵,只得暂缓向前的步伐,分出兵力防守从外面冲来的义军。
有士卒喊道:“是徐将军带着队伍来了!”
见状,我指挥突围的队伍,向着右前方冲击,与援兵汇合。如此,右侧原本想夹击我们的莽兵,此时成了被前后夹击的形势。虽然莽军偏将极力调整,但仓促之间难以变阵。加之义军本就死里求生,意志更为坚定,两面夹击之下,摧枯拉朽般的在莽兵阵营中撕开了个口子,义军士卒与莽兵捉对厮杀,将莽兵杀的节节败退,援兵左侧的莽兵还没追上来,右侧莽兵阵中的缺口就越来越大。终于,在徐睿的掩护下,我带着义军士卒们突围而出。
“撤退!”
一声令下,义军队伍也不恋战,边打边撤。莽兵见包围不成,也不追击,缓缓的退入到营寨之中。
义军一路退回到营寨之中,徐睿见我右肩满是鲜血,连忙喊军医来给我包扎。心想,原来杀神一般的刘将军也是会受伤的。
我扫视一眼营中剩余的士卒,来回扫了数遍,却始终不见挡在我身前的那几个。应该是为了掩护我,英勇战死了。可我,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
休息了半日,肩膀的疼痛稍缓,但手臂却没有力气。
临近正午,戴琪带着队伍也返回了营寨。据他所说,莽军的运粮队伍极其庞大,往来不绝。粮道渡口和屯粮据点的警戒强度远超预期。他们只趁着夜色袭击了一个小运粮队,便被大股莽军追杀,一路逃到现在。
而我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损失了数百士卒不说,根据系统提供的信息,没有一支带有布条的箭矢射入城中,反而让莽军截获了信息。
为此,我主动承认过失。“是我失策了,没有算好突击的纵深根本不足以将箭矢射入城内,害得士卒们平白牺牲。”
对此徐睿反倒替我说话。“刘将军哪里话,都是为了解救昆阳城义军,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也没办法做到算无遗策,我军同样斩杀众多,也算不得败了。刘将军不必介怀。”
戴琪也说道:“是啊,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是往后我们该如何行事?”
此时,王邑大帐内。
“禀大司马,今晨来袭的贼军已被尽数击退,并成功击伤贼军主将。”
“哦?干的不错,看来此人会妖术多半是胡扯了。”
帐下之人继续说道:“我们还截取到贼军密信,贼军今日冲营多半是想向城内传此密信。”
“呈上来。”
“诺!”
身旁亲卫将布条取来,递给王邑。王邑打开布条略一看,然后眉头皱起,喃喃道:“哼!不知是贼军虚言诓骗,还是宛城果真失守。若此话属实,明日贼军援军便要杀至,不可不防。”然后将布条又递给王寻。
王寻看完说道:“宛城能坚守至今已实属不易了。只是按密信所说,恐怕明日,贼军便要到了。该早做布置。”
王邑沉思一会儿,说道:“传我命令!一,加派斥候北上打探宛城方面贼军动向;二,命颍川的纳言将军迅速组织人马前来增援;三,即刻于各部之中,各抽调步卒千人,即刻开赴营垒南面,加固南垣防务,增设拒马,严加巡哨;四,其余人马,加紧攻城,定要在一日内攻破昆阳!”
“得令!”
昆阳城县衙内,王凤正焦急的来回踱步。
“禀上公,今晨,外部援军尝试冲击敌营,但还是被莽兵击退了!”
王凤闻言冷哼一声,“这数千士卒,纵使天神下凡,又怎能攻破这数十万大军的营寨,简直胡来!”
王常闻言,上前一步抱拳说道:“上公,如今莽军攻城之势更加猛烈,昆阳城已难以坚守,不如我等率众出城拼杀,与城外援军里应外合,共击一处。方能得一线生机。”
王凤停顿一下,又继续踱步,片刻后说道:“不可!此刻依靠城池防御,尚且还能保命。况且此刻消息无法传递出去,又如何让城外援军与我们一同行动,主动出击只能自寻死路罢了。”
王常只能轻叹一声,然后退下。
数个时辰后,城外义军营寨内。
我观察到莽军向南面调兵的动向,立刻召集徐睿和戴琪前来商议。
戴琪说道:“观莽军动向,应该是截获了我们传给城内的密信。”
徐睿说:“这信原本不就是假的吗?”
我说道:“不错,既然莽军先动了,不如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
“怎讲?”
“徐将军,你现在立刻领三千队伍,带走营内所有的马匹和战鼓,绕路南下。记得沿途多砍些树枝。”
徐睿一脸疑惑道:“要树枝作甚?”
“到了南面后,在黄昏视线不好的时候,将树枝用布条绑于马后,再命士兵擂鼓,声音越大越好,让战马拖着树枝奔跑,扬起漫天尘土,造成大军杀来的假象。如此便可调动莽军布置,再给宛城守军争取些时间。”
“待敌军调动以后,我和戴将军再带领剩余人马强攻东门,倘若城内有出城死战的决心,便可一举冲破重围。”
徐睿听完我计策,眼前一亮,回道:“好计策,我这就去办!”
邓晨却脸有担忧之色说道:“文书,只是你的伤势……”
我轻叹一声,道:“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眼见昆阳城墙大块大块的夯土掉落,随时都有被攻破的风险,此时宛城的军队才出发一日,先锋队伍最快也要明日夜里才能赶到。一定要瓦解掉莽军全歼宛城守军的意图,此战才算是胜了。对于义军士气的提升至关重要。
我抬头看向天空,虽是盛夏,乱云翻涌,不见半分晴光。人力已尽,余下的,便唯有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