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天暗了
洪老爷走的那夜，西洋无风。静得古怪，像天把半座城都捂住了。赛金花“哦”了一声。她不是被吵醒。是没睡。心里像有根极细的线，“嘣”地一下，断了。
她披衣起身。廊下灯还亮着，黄得发死。东屋门半开。她走进去。床前那个伺候的洋妇正跪在边上，手绞着巾子。赛金花不看她。只看床上。洪老爷的脸灰白，嘴微微张着。像还有半句话，没吐出来。她站了一小会儿，不哭。只把手里的巾子叠了叠，轻轻盖在他手背上。那手还温着。她“嘻”地笑一下，极低，像怕惊了这满屋的静。她说：“你倒先走了。这洋地方，天也不给你哭。”
接下来几日，她不慌。先叫人发报。再按规矩，通知随员、翻译、驻外的人。不假人手。每桩都自己过。棺材，是洋人那种，黑木，太重。她“哦”了声，还是定下。等天好，从外头请了人来。她穿一身黑。不披麻。不是不懂。是在外头，这已是得体。有人劝她别太撑着。她说：“我不撑着，这些人就敢在我房里翻旧信。”那人“哦”一声，不说话了。
洪府那边，信去得慢。赛金花心里有数。等回信来，怕是一个月后。这空子里，她得把宅子守住。不是为洪家。是为自己。她“嘻”地笑一下，跟严先生说：“他活着，我是赵氏。他死了，我什么都不是。这道理，我第一天上岸就懂。可我不能让外头这么快就看出来。我得让他们觉着，洪大人走了，可这宅子里，还有个能主事的。不叫他们伸手。”她“哦”了声。那几日，她眼睛是肿的。不是哭。是熬。是夜夜不合眼，看门，看人，看账。
真有那等不及的。信还没到，就来人。说是“接大人后事”。她不拦。只站在门口，不笑。说：“大人后事，有使馆的人帮着。不劳。”那人“嘿”地笑，说：“你一个女子，知道什么。”她“嘻”地笑一下，用德语朝外头喊了一句。那洋仆便过来。人高，面黑。她道：“送这位老爷。”那人脸上挂不住，走了。她“哦”了声。门一关，像关了半场未响的雷。
夜里，她独坐。外头又下雨。不是雪。是冷雨，顺着窗往下淌。她“嘻”地笑，说：“我那时候，倒不哭了。我早知道，这世上，没人能给我一辈子的岸。他给我这几年，已比船好。”严先生“嗯”一声，不写。只听着。她“哦”了声，又说：“接下来，才是真开始。不是过好日子，是活命。跟船上一样。只不过，这回，连船都不是我的了。”
灯又跳一下。她伸手护。火没灭。她“嘻”地笑。这一笑，不冷，也不软。像雨夜里，最后那扇没关死的窗。外头再黑，她心里，已点起了自己那盏。
这一章写的是洪老爷之死。赛金花没哭。不是不痛。是她知道，哭没有用。他走后，她得一个人把门守住，把后路看清。她穿黑衣，不披麻。用德语挡开想趁火打劫的人。她不是逞强，是知道，自己若不硬，这宅子明日就会被人翻个底掉。这章写的是“命”断了，可“根”没松。她靠这几年练出来的手腕和心性，没让自己在洪老爷咽气后跟着倒。她像一棵河边柳，被大水冲了，可还死死咬着岸。接下来，她将一个人，重新下河。这次，连船都不是她的了。可赛金花，就是从“什么都没有”里长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