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浪一点点被时序收走,秋序携着清浅凉意悄无声息降临北疆。阿勒泰辽阔草海尚且残留着盛夏馈赠的融融余温,层层草叶还留着夏日生长出来的饱满质感,远处连绵群山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依旧皎洁明朗,在澄澈天光下泛出清冷柔和的白光。莎吾烈那本装帧精致的录取通知书被细心妥帖收在行李箱内层,烫金的字体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数千个寒窗日夜淬炼而出的勋章,标记着她孤身跨越题海、熬过一整年隔空孤守的全部荣光,也为两个人全新的人生篇章,缓缓掀开序章。
短短数十日的盛夏朝夕相守,毡房暖灯相伴,晚风草海同行,这般弥足珍贵的相聚时光,终究抵不过奔赴远方的人生前路。离别的脚步已经在时序之中缓缓靠近,又一场分别摆在两人面前。
可这一次离别,和过往岁月里任何一次隔空别离都全然不同。
从前一次次分开,是少年人面对未来的懵懂未知,心底满是悬而未落的忐忑;是音讯断绝、无从得知对方近况的煎熬;是看不清终点、望不到归期,漫无边际遥遥无期的苦苦等候。但这一回远行,是两颗心彻底笃定之后心甘情愿的奔赴,是成年人清醒理智的双向取舍,短暂的相隔千里,只为换取往后漫长岁月里安稳长久的相守。他们已经携手熬过青春时代最凛冽刺骨的孤寂岁月,见过彼此最狼狈无助的模样,便不再惧怕成年道路上这一重温柔的山海相隔。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迫近,空气中慢慢漫开离别的淡淡气息。莎吾烈低头整理自己的行装,指尖抚过一件件衣物,心里清楚,再过几日,她便要再次转身离开这片魂牵梦绕的草原故土。
阔孜阿帕几乎日日都在为她忙碌,老人家佝偻着身子,细心地往行囊的夹层里塞满亲手晾晒风干的奶干、醇厚香甜的奶酪,还有封装妥当的肉食与果酱。老人粗糙布满皱纹的手指一遍遍抚平包裹的边角,嘴里絮絮地细细叮嘱,嘱咐她在外求学一定要按时好好吃饭,天冷及时添衣,读书不必过分勉强自己,凡事莫要太过要强。说话的时候,老人浑浊温和的眼眸里盛满真切的疼惜,也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
刚刚失而复得的陪伴实在太过短暂,还未曾好好温存,转眼便又要目送孩子远行。可阔孜阿帕活过漫长岁月,心性通透温柔,她明白年轻的灵魂本就该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所以从来不会用亲情去牵绊晚辈的脚步,所有不舍都悄悄压在心底,只用默默的付出成全少年人的前程。
叶尔肯就安静地陪在一旁,不刻意说伤感的话语,也不刻意流露眷恋不舍。他沉默地弯腰帮她叠好一件件外衣,细心清点行李里面的物件,检查背包的背带是否牢固,把容易磕碰的小物件妥善包裹妥当。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没有大段煽情的倾诉,他把心底翻涌而起的所有细碎不舍与万般温柔,全部安放进一桩桩烟火日常的小事之中。
毡房之内气氛安安静静,没有人主动提起离别二字,也没有人直白诉说心底的想念。可吹过毡房缝隙的晚风,天边缓缓沉落的落日,毡炉上悠悠升腾的烟火,目之所及的每一处角落,都悄悄藏匿起一层浅浅淡淡的怅然。
临行之前的最后一个傍晚,晚霞铺满整片天际,两人依旧并肩走上那一处刻满他们无数回忆的坡顶青石。
入秋之后草原的晚风已经带上清晰的凉意,掠过草甸,掀起层层叠叠温柔起伏的草浪。橘红色落日余晖洋洋洒洒铺满整片旷野,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在地面拉扯得格外悠长。历经数年风雨颠簸,熬过四季隔空相望,走过盛夏久别重逢,属于他们的爱意,早已褪去年少时期莽撞汹涌的热烈冲动,沉淀下来独属于成年人的沉稳、克制,还有细水长流的长久力量。
莎吾烈双手轻轻搭在青石表面,指尖触碰到石头粗糙冰凉的纹路,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平静语调之下,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又要走了。”
回想从前,每一次告别远行,她内心都充满惶恐不安,畏惧千里山海隔断思念,畏惧漫长无望的等候。可如今再度奔赴远方,她胸腔之中却稳稳揣着一份踏实笃定的底气。她清清楚楚知道,这片辽阔草原永远会为她留出归处,站在她身侧的这个人,永远会在这里等候她归来。
叶尔肯缓缓侧过头望向她,落日柔光落进他眼底,眸色满是温柔笃定,看不见半分失落消沉,只有全然的理解、支持与包容。他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上,语气平稳而郑重。
“去吧,好好读书,好好看世界。”
短暂停顿之后,他继续轻声说道:
“我在这里,守好家,守好草原,等你放假,等你归来。”
没有纠缠不舍的挽留,没有刻意渲染离别的伤感。他从来不会要求她困囿于故土一方烟火,不会束缚她的眼界与人生。他心甘情愿做她最坚实可靠的退路,做她无所畏惧向外闯荡的底气。
这便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独有的相爱模样。
年少岁月里,是我不去打扰你的逐梦之路,你不辜负我的静静等候;步入成年之后,便是我许你去往四海辽阔,你予我岁岁如期而至的归期。
次日清晨,天光澄澈透亮,秋风徐徐拂过原野,空气清冽干爽。叶尔肯照旧送她来到熟悉的牧区路口,一如过往无数次送别那样,安静伫立在路边。目送班车引擎缓缓启动,车轮转动,车身一点点向着远方驶离。只是这一次,他凝望班车远去的目光之中,不再夹杂从前那种惴惴不安,也没有遥遥无期的茫然无措,只剩下安稳笃定的期盼。
班车一路向前行驶,窗外万顷草原的碧色一点点向后退去,草场、坡地、羊群、毡房接连向后掠走,最后尽数消融在地平线的尽头。莎吾烈安静靠在车窗边,肩膀松弛下来,内心安宁平和,没有离别的痛哭,也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
她奔赴的是属于自己无限广阔的人生前程,身后牢牢守护着她的,是一份安稳踏实的余生。这场相隔千里的异地,并不代表别离,而是两个人格独立完整的成年人,站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之上,继续并肩成长。
大学的生活开阔鲜活,崭新的世界在她眼前徐徐展开。终于卸下高三一整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题海重压,不必再一个人默默吞咽所有委屈迷茫。身边是崭新的环境,多元的学识,性格温柔友善的同窗伙伴。即便身处自由松弛的全新天地,莎吾烈依旧保持着长久以来刻进骨子里的沉稳自律。课堂之上认真深耕专业学业,课余主动拓展见识打磨自身,不断开阔眼界,丰盈内在心性,在无人约束的新生活里,依旧清醒自持,一步一步稳稳向前生长。
她不会整日沉溺于异地带来的思念情绪,更不会因为山海相隔陷入自我内耗。白日的时间尽数交付课业与自我提升,等到夜晚闲暇时刻,才会和远在草原的少年简单分享彼此日常。不会时时刻刻纠缠聊天,没有黏腻不休的长篇闲聊,只是交换三餐四季里细碎平凡的点滴。
她会和他说起课堂上新学到的知识,校园傍晚吹拂的晚风,街边偶然遇见的人间烟火;他会同她讲述秋日草场变换的景色,羊群的近况,还有阔孜阿帕日常起居的大小琐事。
千里山海依旧横亘在两人中间,可彼此之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疏离隔阂。
千里之外的阿勒泰草原,叶尔肯的生活依旧过得踏实安稳。日复一日打理牧务,修缮草场围栏,细心陪伴照料阔孜阿帕,把家中烟火打理得妥帖周全。年少时候的独自守候,是被迫承受别离,带着隐忍与无可奈何;而现在的等候,是发自内心心甘情愿的沉淀,是向着共同未来奔赴。
他不再是那个常常孤身伫立坡顶,满心孤寂无处安放的少年。心底有惦念的归人,前路有明确的期许,朝朝暮暮的时光,全部都有了盼头。
秋日储备干草,冬日守护畜群安然过冬,春日耕耘修整草场,夏日迎接草木繁盛。他依旧坚守这片岁岁轮转的山河大地,只是四季流转再也不代表孤身的寂寥寂寞,每一个时节,都怀揣归期,步步向着重逢靠近。
偶尔夜色深沉,草原之上星河漫天倾泻,漫天星子明亮璀璨。他会拿出手机,拍下澄澈月色,拍下铺展到天际的万顷星海,发送给千里之外的少女。
就像从前那些孤独岁月,他默默收藏一年四季的风月光景,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收藏风月,只能独自藏在心底,是克制隐忍的成全;如今山河风月可以坦荡分享,是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
他们的异地时光,少有争执吵闹,没有无端猜忌,更没有无休止情绪内耗。只因他们早已经历过感情之中最为艰难的考验 —— 高三整整一年零交流、零见面,全然依靠隐忍与孤勇坚守。
见过对方最狼狈脆弱,也见证过彼此最坚韧孤勇的模样,便不会被距离、时差与生活琐碎消磨掉心底笃定的爱意。
旁人眼中煎熬磨人的异地,落到他们身上,变成沉淀自我的一段时光。
她奔赴城市人海追光而行,不断丰盈自我;他扎根故土守护烟火,守望岁岁山河。两人隔着重山远水,各自努力沉淀,各自变得更加优秀,期待来日顶峰相见,岁岁相依。
秋风同时拂过两处山河,跨越千里距离,温柔牵起两份遥遥相系的牵挂。
山海纵然遥远,相思皆有归期;岁岁流转不停,温柔从未间断。
年少坚守未曾被辜负,成年路上山海相隔,亦无伤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