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烟火余温还久久萦绕在北疆辽阔山野，毡房中铁炉的炭火依旧昼夜不熄，袅袅热气裹着奶茶的奶香漫出毡房缝隙，还未等岁首的暖意完全消散，盘踞整片大地一整个寒冬的凛冬，便在悄无声息之中缓缓退场。

连日而来的和煦暖风，日复一日掠过茫茫雪原，带着初春独有的温润水汽，一寸寸消融高处堆积的厚雪。皑皑白雪从表层开始慢慢融化，雪水顺着山坡缓缓往下流淌，渗入冻得坚硬的土层之下。被冰封数月的冻土，在雪水浸润与春风吹拂之下慢慢解冻苏醒，地面原本皲裂僵硬的泥土渐渐变得松软潮湿，埋藏在土层之下的草根，接收到春水的讯号，悄悄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山间曾经冻得坚不可摧的溪流彻底解冻复苏，叮咚清脆的流水顺着蜿蜒曲折的牧道一路向下奔涌，清泠泠的水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撞碎了原野长达数月的死寂，为整片阿勒泰敲开属于春天的序章。

天地褪去冬日那一片单调肃穆的素白，消融未尽的残雪零零散散遗留在背阴的沟壑与石块缝隙之间，湿润黝黑的泥土大面积袒露出来，枯黄旧草的根部，冒出星星点点怯生生的嫩青草芽，一点一点晕染开漫山遍野的温柔新绿。高空之上的天光一日比一日绵长透亮，风的质感彻底脱离冬日刺骨的凛冽，变得柔软温润，轻薄流云慢悠悠地在天际浮动，把大块流动的阴影投向起伏的草场。阿勒泰的春天，携着草木破土而出的淡淡清甜，踏着绵长柔软的晚风，跨越千山万水，缓缓归来，落满每一寸山河。

岁岁春归，山河风物年年相似，春风依旧，草木新生依旧，可历经数载遥遥别离、隔着重山万水的等候，熬过一整年高三零见面的隔空坚守之后，再面对同一片春光，两个人心底翻涌而起的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往年每一回春至，迎接春风的始终只有叶尔肯孤身一人。春日于草原牧人而言，是一整年当中最为劳累磨人的时节。大雪消融之后，草场被融雪浸泡得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泥洼，冬日狂风折断的枯枝、被风雪冲刷散落的碎石遍布整片牧场。草场修整、羊群转场迁徙、木围栏加固修缮、牧道清理疏通，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耗体力耗心神的繁重活计。

漫漫长春的白昼，他几乎终日躬身于山野之间。清晨天刚蒙蒙亮，便走出毡房踏入尚且浸着寒气的草场，弯腰捡拾枯枝，搬抬石块，加固摇摇欲坠的围栏。初春的泥土寒凉刺骨，长时间劳作之下，他的手掌常常被冰水与湿泥冻得泛红发僵，指缝塞满泥土，手背被料峭春风吹出细碎干裂的口子。正午日光爬升，汗水浸透内里衣衫，可晚风一吹，又会泛起阵阵凉意。累到极致的时候，他便会直起腰身，抬手随意擦去额角滚落的汗珠，抬眼望向南方山城所在的方向。视线被连绵不断的雪山阻隔，什么也望不见，心底却藏着一份遥遥的惦念。满目皆是蓬勃新生的春色，周遭却是独属于自己的孤寂，所有忙碌、疲惫与期盼，只能默默埋藏心底，独自扛下春日全部辛劳，在草芽一寸寸生长的时光里，静静等候一份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归期，把整个春天的欢喜，都熬成绵长无声的等待。

而今春风依旧拂过山岗，山河再度换上春日新装，眼前所见的春景与从前并无二致，最大的改变，便是岁岁孤身劳作的少年身侧，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归家的这段假期，时光流淌得温柔又绵长。没有学校课业无休止的催促追赶，没有千里山海横亘造成的咫尺天涯，没有隔着屏幕文字辗转倾诉思念的无奈。故土的春风徐徐绕在身侧，毡房的烟火朝夕不散，心心念念的故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莎吾烈彻底卸下了在城市求学时裹挟在身上的浮躁紧绷，那些来自课业压力、模考焦虑、异地思念带来的沉重枷锁，在此刻尽数脱落。她褪去都市人海赋予她的疏离感，完完全全把自己安放于这片生养她的山野烟火之中，安安心心陪伴在阔孜阿帕与叶尔肯身旁，接住这份迟到了数年，曾经只敢在书信当中反复想象的寻常朝夕。

春日草场处处涌动蓬勃生机，与此同时，也堆积着数不清细碎又磨人的活计。积雪消融过后的原野杂乱荒芜，枯黄的枯枝四处散落，泥洼交错纵横，冬季狂风损毁的围栏东倒西歪。一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荒芜，都要趁着初春时节一点点清理平整。

从前这些繁琐辛苦的劳作，叶尔肯从来舍不得年事已高的阔孜阿帕操劳，全部默默一个人包揽。无论活计多么繁重，他都咬牙全部扛下，不会吐露半句辛苦。如今归人已至，莎吾烈便日日同他一同出门踏入草场。初春的风依旧带着一丝残余凉意，吹拂在脸颊之上，她跟在他身侧缓步走过复苏的土地，裤脚常常被地上的泥水溅出点点污渍，她却毫不在意。弯下腰捡拾满地枯枝，徒手挪开挡在牧道上的碎石，伸手去扶正歪斜松散的围栏，一点点帮他分担那些常年压在他肩头的辛劳。

长久伏案读书的她，从前十指细腻温润，指尖沾染的永远是笔墨纸张的淡香，终日与课本、题库、草稿纸相伴，从未真切体验过山野劳作的粗粝，手掌不曾受过风霜泥土的打磨。可回到草原之后，她心甘情愿放下书卷笔墨，俯身走进泥泞的草场，任由泥土沾到袖口与手背，褪去读书人的清冷书卷气，踏踏实实沉入人间烟火，陪着他一同守护这片家园山河。

叶尔肯看见她埋头劳作的模样，心底本能生出心疼，依旧习惯性想要一个人承担所有辛苦。他脚步加快走到她的身边，眉头微微蹙起，墨色眼眸里浮起一层淡淡的不忍，语气还是那数年如一日，温柔细致的护持：“春风冷，泥土凉，你不用跟着受累。”

他内心依旧习惯性想把所有粗重劳累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只想让她安安稳稳享受归家假期的春日美好，不愿让她沾染半分劳作的苦。

莎吾烈轻轻摇了摇头，蹲下身的动作没有停下，指尖还在捡拾地面一截干枯的枝桠，几缕发丝被春风吹落，垂落在脸颊边。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澄澈透亮，神情认真笃定，没有半分娇怯：“以前都是你一个人守着这里，守着整片草场，守着我远方的路。现在我回来了，该换我陪你分担。”

她目光定定落在他的脸上，嗓音不高，话语之中却蕴藏十足力量：“我不想只做被你守护的人，我想和你一起守着这片山河。”

简简单单一段话，道尽二人感情的内核。数年之间彼此双向的成全，终于从隔着万水千山遥遥相望的互相护航，落地成烟火现实之中实实在在的并肩同行。年少之时山海相隔，一人埋首伏案追逐理想，一人驻守故土默默守望；成年相聚之后，便交换位置，彼此分担生活重量。这份爱意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庇护与被庇护，而是双向奔赴，互为彼此最坚实的后盾与兜底。

叶尔肯静静伫立原地望着她，迎面而来的春风撩动她的发丝，暖融融的春日日光倾泻而下，落在她眉眼之上，给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柔和光晕。过往无数个独自在草场忙碌的春日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之中翻涌浮现。那些流汗受寒、孤独无伴的时刻，那些只能将思念压进心底的时刻，此刻都被眼前的光景轻轻抚平。心底积攒了许多年的柔软情绪缓缓漫溢开来。

他没有再强硬劝阻阻拦，只是悄悄放缓自己手上劳作的节奏，不动声色挪到上风方位，替她挡去阵阵微凉的穿堂风。行走之时，他总会提前留意脚下路况，伸手示意避开积水泥泞的坑洼，搬抬重物、加固围栏桩子这类耗费力气的粗活，依旧全部由他接手，只留给她捡拾、整理这类轻松细碎的活计。哪怕已经并肩劳作，他依旧下意识周全护着她，分寸克制而体贴。

春日山野的景致，美得层次分明。远处高山之巅，冬日留存的积雪尚未消融，皑皑雪峰如玉一般静静伫立，在晴日下泛出清浅莹白光泽；山脚下的草场，草芽争先恐后破土，新绿一层一层向着远方铺展。雪山的冷白与原野的嫩绿交相辉映，冷暖交织，明暗错落。长风席卷万顷旷野，裹挟着草木破土新生的清浅香气，吹散冬日遗留下来的全部寒凉，温柔抚慰这片岁岁生生不息的大地。云朵在天际缓缓游走，投下大片流动阴影，漫过连绵起伏的草坡。

两个人并肩踏过复苏的牧场，步履从容，身影紧紧相靠。白日迎着春风打理草场、照看四处游走的羊群，耳畔是溪流叮咚作响，抬眼便是天上云卷云舒。汗水微微浸湿衣衫，身体虽有疲惫，内心却充盈着踏实安稳。待到暮色浸染天地，便一同踏上归途，朝着毡房袅袅升起的炊烟缓步走去，身上带着淡淡的尘土气息，心底却是满溢的暖意。

阔孜阿帕总会早早站在毡房木门边等候，身体轻轻倚靠着门框，目光远远望向草场的方向，静静等候两个孩子归来。看见两道并肩靠拢的身影慢慢由远及近，老人眼角深深的皱纹尽数舒展开，浑浊的眼眸里盛满欣慰与温柔。这么多年，她亲眼看着孙儿独自熬过四季轮回的孤寂，看着莎吾烈远赴他乡寒窗苦读，一年又一年的期盼，一年又一年的等待，如今终于盼来了烟火成双，盼来了朝夕相伴。毡房之内炉火恒久温热，铜壶之中奶茶时时刻刻醇香翻滚，烤面食的香气四处弥漫，家中的光景，终于活成了心底期盼已久的温柔模样。

当沉沉暮色笼罩四野，白日的劳碌渐渐停歇下来，他们照旧去往那一处熟悉的坡顶青石。晚风轻柔拂过面颊，空气中浮动着青草萌发的淡淡清香，落日铺洒出大片橘金色余晖，铺满整片辽阔草海，天地辽阔，氛围感绵长治愈。四下安静寥落，只有风擦过草叶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每年春天，我都会在这里看草长。” 叶尔肯轻声开口，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的原野，声音裹在暮色之中，带着绵长的回忆感，“从前总想着，等草海长满山野，等风暖花开，你就该回来了。”

岁岁春来，岁岁心生期盼。从前春日里的念想，是遥遥无期的等待；如今春风如约而至，归人亦如约而至，漫长惦念落地成真，处处皆是圆满。

莎吾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眼前铺展无尽的绿意，胸腔之中心绪翻涌，心底滚烫安宁。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无数想象的画面：无数个春日黄昏，只有他孤身一人坐在此处，春风漫过草地，身边空无一人。她错过了草原太多场春天，错过了太多属于他独自忙碌、独自伫立、独自期盼的朝暮。但那些所有错失掉的过往，都在当下这份朝夕相伴之中，一点点弥补，一点点圆满。

“以后每一场春天，我都陪你看。”

她转过脸望向他，眉眼浸在落日柔软的光晕里，眼神柔软坚定，一字一句，无比笃定。

春风渡山海，草木赴新生，故人归朝夕，余生皆可期。
熬过风雪凛冬，迎来春暖草生；熬过隔空别离，终得并肩朝夕。
从此春归有共赏，劳作有相伴，岁月有温柔，山河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