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定在周一上午十点。
云帆资本在江城CBD的环球金融中心三十二层。落地窗,朝南,能看到江城整条天际线。
陆廷霄站在大楼门口的时候,九点四十。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不是新的,是老陈从他以前的衣柜里翻出来的。袖口有点磨了,但熨得很平整。裤子是黑色的西裤,也是旧的,腰身有些松,他系了皮带勒紧了一格。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旋转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不是三年前那种手工定制的牛津鞋。是老陈花两百八十块钱在批发市场买的。鞋底有点硬,走起路来咯吱响。
但干净。
他推开门,走进去。前台让他登记。他拿起笔,在访客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廷霄。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这三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大光明地写过了。以前签合同、签支票、签文件,名字后面跟着"陆氏集团副总裁"的头衔。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陆廷霄。一个人。
电梯在三十二层停了。门打开。
面试间在走廊尽头。玻璃门。里面坐着三个人——HR总监、投资部负责人、还有一位合伙人。
陆廷霄走进去,敲门。
"请进。"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了大约两秒钟。像是在确认——这里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会因为他姓陆而站起来。没有人会因为他曾经的身份而给他让座。
然后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陆先生,简历我们看了。"HR总监翻了翻手里的材料,"陆氏集团,十一年。从分析师做到副总裁。主导十七个跨境并购项目。"
"是。"
"能具体说一下您离职的原因吗?"
陆廷霄看着她。
"我父亲的公司破产了。我选择离开。"
没有修饰。没有"因个人原因"。面对面的时候,他选择说实话。
面试间安静了两秒。
投资部负责人翻了翻他的简历:"您主导的最大一笔并购是多少?"
"十一亿英镑。标的公司是一家英国的新能源企业。从尽调到交割用了八个月。"
"您怎么看目前亚太区消费赛道的机会?"
"短期看供应链重构,中期看品牌出海,长期看——"
他讲了十五分钟。
没有PPT。没有数据表。全凭记忆。他讲了消费赛道的三个趋势、两个风险点、一个他正在关注的细分领域。逻辑清晰,语速平稳,偶尔会停下来等对方记笔记。
合伙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最右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一直停在陆廷霄脸上。
等陆廷霄讲完,他开口了。
"陆先生。"
"嗯。"
"您觉得——一个把父亲的公司搞破产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教别人怎么做投资?"
面试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HR总监的脸色变了:"周合伙人,这个——"
"没关系。"陆廷霄打断了她。他看着那个合伙人,表情没有变,"您问得对。"
他靠回椅背。
"我没有资格。至少——在我把那笔账算清楚之前,我没有资格。"
他顿了顿。
"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陆氏的破产,不是因为投资失败。是因为洗钱。"
合伙人的钢笔停了。
"我父亲——陆振华——用公司的钱做了一些事。我参与了。不是主谋,但我参与了。我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我知道那些文件签了什么名字,我知道——如果这件事被彻查,我会坐牢。"
他看着三个人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我没有坐牢。因为证据不够。也因为——有人替我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清白。是因为有人替我扛了。我欠她的。"
他抬起头。
"所以您问我有什么资格——我没有资格。但我有动力。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大的动力。"
面试间里安静了很久。
合伙人把钢笔放在桌上。
"你被录用了。"他说,"试用期三个月。薪资按照高级分析师的标准。如果你做得好,三个月后升投资经理。"
陆廷霄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比你的简历值钱。"合伙人看着他,"我见过太多面试者了。他们进来,吹牛,包装自己,把失败说成成功。你是第一个——进来就说'我没有资格'的人。"
他站起来,伸出手。
"欢迎加入云帆。"
陆廷霄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谢谢。"
沈星晚没有去。
她站在环球金融中心对面的咖啡馆里,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三十层楼的距离,看着三十二层的那扇玻璃窗。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早上八点就醒了。画了三笔就放下笔。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围巾裹到下巴,像在做贼。
她告诉自己:我只是路过。我只是来喝杯咖啡。我只是——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咖啡一口没动。
九点四十。她看到他走进大楼。
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稳。像三年前他走进陆氏总部的样子。
但那时候他身后跟着助理,手里拿着文件,脸上带着那种"这个地方是我的"的表情。
现在他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旧衬衫和一双两百八十块钱的皮鞋。
可他走得——比那时候更稳。
沈星晚的手指捏着咖啡杯的把手,指节发白。
十点。面试开始。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她只能看到那扇玻璃窗。阳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十点四十。她看到一个人从电梯里出来。不是他。是另一个面试者。
十一点十五。电梯又开了。
他走出来。
沈星晚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站在大厅里,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隔着三十层楼。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面玻璃窗。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她。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看着咖啡馆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转过身,走出了大厅。
沈星晚坐在咖啡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的另一侧。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林婉儿是在晚上看到面试新闻的。
不是新闻。是一个财经博主的帖子:"陆氏前少董陆廷霄面试云帆资本,合伙人当场录用。"
下面有人评论:"他真的站起来了?"
林婉儿关掉手机,坐在黑暗里。
她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公寓里的灯坏了,她没有修。冰箱里只剩下半瓶水和一包过期的饼干。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号码。不是电话号码。是一个账号。瑞士银行的。她三年前偷看到的——陆振华洗钱的那笔钱,最终流向了这个账号。
她不知道这个账号属于谁。但她知道,如果把这个账号公开,陆氏洗钱案就会彻底水落石出。陆廷霄不用再背着那个罪名。他可以——真正地站起来。
但她也知道,这个账号一旦公开,她自己也会被牵连。因为她当年帮陆振华做过账。她经手过那笔钱的转账记录。她不是无辜的旁观者。她是共犯。
林婉儿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陆振华把她叫到书房,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这笔钱你经手。不要留记录。"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听话。"
她听话了。她做了。她以为那只是一笔钱。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笔脏钱。来自一个她不敢想象的地方。
她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眼那个账号。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短信。
收件人那一栏,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输入了一个号码。
不是陆廷霄的。是沈星晚的。
她打了几个字:
"我知道那笔钱去了哪里。如果你还想知道。——L"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她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