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通知是周三下午送到的。
陆廷霄正在工位上跑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他盯着第三列的数字,眉头微微皱着——那家标的公司的库存周转率和他预估的差了十四个百分点。
"陆廷霄。"
他抬起头。组长站在工位旁边,表情有点复杂。
"楼下有人找你。说是——经侦的。"
陆廷霄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
"好。我马上下来。"
他站起来,把电脑合上。旁边的女孩小声问:"陆哥,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之前的事。"
他走到电梯间,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深色外套,挂着证件。
"陆廷霄?"
"嗯。"
"我们是市经侦大队的。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关于陆氏集团涉嫌洗钱一案,需要你配合调查。"
陆廷霄点了点头。
"现在吗?"
"如果你方便的话。"
"我跟我组长说一声。"
他回到工位,跟组长打了个招呼。组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工作的事不急。"
陆廷霄拿起夹克,跟着那两个人走进了电梯。
讯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日光灯很亮,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
"陆先生,我们知道您之前已经接受过一次调查。当时因为证据不足,案件没有推进。"
"嗯。"
"这一次,我们掌握了新的线索。瑞士银行方面提供了部分账户信息。我们想确认一下——您父亲陆振华在任期间,您是否参与过任何跨境资金转移的操作?"
陆廷霄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参与过。"
对面两个人的笔同时停了。
"具体是什么情况?"
"2019年到2023年,我父亲让我经手过几笔跨境转账。金额不等。最大的单笔是两亿三千万英镑。他说是'集团海外投资款'。我没有质疑。"
"您没有质疑?"
"我质疑过一次。2019年第一笔。我问过资金来源。他说'你不需要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做了。"
讯问室里安静了。
女警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您知不知道那些钱的真实来源?"
陆廷霄看着她。
"不知道。"
"那您现在——"
"但我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张纸。折得很小。上面写着那个瑞士银行的账号。
"这个账号。尾号4471。我父亲的钱最终流向这里。经手人是林婉儿。"
他把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目前掌握的全部信息。如果需要,我可以配合你们做进一步的调查。包括提供我经手过的所有转账记录。"
男警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陆廷霄沉默了两秒。
"因为之前——我不想说。我觉得那是我的耻辱。说出来,等于承认我帮一个罪犯做了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耻辱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是你做没做的问题。我做了。我参与了。我应该为此负责。"
他抬起头。
"但我不想让这件事——成为我一辈子的标签。"
女警的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一种——职业性的尊重。
"陆先生,配合调查不代表定罪。如果您只是经手人,不是决策者,您的法律责任和您父亲是不同的。"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陆廷霄想了想。
"因为有一个人告诉我——错误不应该被变现,应该被烧掉。"
讯问室里安静了很久。
"她烧了一块地。八千万英镑的地。"他的声音很轻,"我烧不了地。但我可以烧掉这个秘密。"
消息是第二天见报的。
《江城日报》:"陆氏洗钱案重启调查,前少董陆廷霄主动提供关键线索。"
不是"被传唤"。是"主动提供"。
评论区:
"他自首了?"
"不是自首。是配合调查。他只是经手人,不是主谋。"
"所以他是被他爸拖下水的?"
"不管是不是被拖下水的,他做了就是做了。但至少——他站出来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措辞?'主动提供'。他可以选择不说。他选择了说。"
"这哥们是真的在赎罪啊。"
沈星晚是在工作室看到这条新闻的。
助理把平板递给她:"沈总,热搜第七。"
她看了一眼标题,放下平板。
"帮我订一张去CBD的票。"
"现在?"
"嗯。"
"去见陆——"
"去见他。"
云帆资本三十二层。前台。
沈星晚站在接待台前,报了名字。
前台查了一下预约系统:"沈女士,您没有预约——"
"她有。"
陆廷霄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口还是有点磨了,但今天加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不是新的。是他以前留下来的。
他走到前台,刷了一下工牌。
"她找我。我带她上去。"
前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陆廷霄转过身,对沈星晚说:"跟我来。"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合上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你看到新闻了?"他问。
"嗯。"
"我没事。"
"我知道。"
电梯停在三十二层。门开了。
他带她穿过办公区。格子间。键盘声。电话声。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个新来的漂亮女人跟着陆廷霄走,这个画面在云帆资本是今天最大的八卦。
他走到工位区最里面。靠窗的角落。两张桌子。他的桌上放着一台显示器、一个水杯、一叠文件。
"到了。"他说,"我的工位。"
沈星晚站在他的工位旁边,看了看。
桌面很干净。文件码得很整齐。显示器旁边放着一个小相框——空的,没有照片。水杯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陶瓷杯,上面印着云帆的logo。
"比城中村强。"她说。
"强多了。"他笑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从这里能看到江城的天际线。也能看到——远处那栋灰色的建筑。
陆氏旧总部。
五十八层。玻璃幕墙。已经空了。楼体上挂着"招租"的横幅。风吹过来,横幅猎猎作响。
沈星晚看着那栋楼。
"你每天都能看到它?"
"嗯。从我的工位。抬头就看到。"
"什么感觉?"
陆廷霄看着那栋楼。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感觉。就是一栋楼。"
"真的?"
"真的。"他转过头看着她,"以前我觉得那栋楼是我的。是我的名字,我的家族,我的未来。现在我知道了——那栋楼从来不属于我。它属于一个错误。和那块地一样。"
他顿了顿。
"错误不应该被变现,应该被烧掉。"
沈星晚的眼眶热了一下。
"你记住了。"
"每一个字。"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栋空了的楼。
"星晚。"
"嗯。"
"你今天来——不只是看我的工位吧?"
沈星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折叠的。她把它展开。
"品牌要开新店。旗舰店。"
陆廷霄接过来看了一眼。
选址图上标了一个红点。位置在——陆氏旧总部对面。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片广场。
"你要在那里开店?"
"嗯。"
"对面?"
"对面。"
陆廷霄看着那个红点。然后他看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在他的废墟上——建你的城。"
"嗯。"
陆廷霄把文件还给她。
"你不怕别人说你——"
"说什么?说我在炫耀?说我在报复?"沈星晚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怕。因为这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她把文件折好,放回包里。
"三年前,我站在那栋楼的对面——"她指了指远处,"我站在雨里,看着那扇门。我想进去。我想让他出来。我想让他——看见我。"
她的声音很轻。
"现在那栋楼空了。他不在里面了。但我在对面。我要建一座楼。比那栋楼更亮的楼。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陆廷霄看着她。
阳光从三十二层的玻璃窗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她今天没有化妆。头发松松地挽着。白色毛衣。平底鞋。
她站在他的工位旁边,说"我要在他的废墟上建我的城"。
他突然觉得——
她比那栋五十八层的楼,高得多。
"星晚。"
"嗯。"
"新店开业的时候——我能去吗?"
沈星晚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去了吗?"
"什么?"
"你的工位。三十二层。抬头就能看到。"她指了指窗外,"我的店。对面。低头就能看到。"
她笑了。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条马路了。"
陆廷霄的呼吸停了。
"只隔着一条马路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两百八十块钱的皮鞋。鞋底有点硬。走起路来咯吱响。
但他站在这里。在她对面。在阳光下。
"星晚。"
"嗯。"
"我以前觉得——我配不上你。是因为我没有钱。没有公司。没有身份。"
他抬起头。
"现在我知道了。我配不上你——不是因为我没有那些东西。是因为我以前有那些东西的时候,没有好好对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会学着配得上。不是配得上'沈总'。是配得上——站在你对面那条马路上的人。"
沈星晚的眼泪落下来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一颗一颗的、安静的、止不住的眼泪。
她没有擦。
"陆廷霄。"
"嗯。"
"你已经在那条马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