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六十六章 拾柴
阿泠把鞋穿好,跟静安说去后山拾柴。天光已经白透,雾散尽了,山道干一块湿一块,走起来脚底没准。她将布兜往肩上一挂,那兜是两层的,兜底用旧麻绳扎过,装不了多少,可她每回都塞得极紧,像要把这山都按进去。静安走前头,她走后头。草上露水还没净,静安的小腿肚被打得发亮。阿泠“嘻”地笑,弯腰从路边折了根细枝,削掉旁枝,递过去。静安接过,把前头的草往边上打。
后山坡大,杂树矮,风从北面翻过来,吹得满山叶子“哗哗”响,像千万只小巴掌拍水。阿泠不贪远,只在那片老松林下头转。那地方背阴,树下柴潮,可也常有人来,地上被踩出几道窄路。她“哦”一声,蹲下,捡那些折下来的松枝。松枝外皮裂着,断口处油亮,有股子凉丝丝的香。她专挑半干不湿的,太湿了背回去压灶,太干了火急,不经烧。静安也跟着捡,可她手嫩,捡几根就让松针扎得吸气。阿泠不看她,只说:“拿袖子包着。”静安“哦”一声,把袖口往下一拉,再捡时果然不扎了。
捡了两小堆,阿泠把长枝折短,短枝并齐,拿细藤缠成两捆。那藤难扯,她扯一根,在石头上磨断,又用牙咬开半截皮。藤皮苦,她“呸”一声,像吐出一口泥。静安笑。阿泠也笑,嘴角极快地一翘,又落回去。她把一捆大的背在背上,小的让静安抱着。两人一前一后下山。太阳出来了,从松针缝里漏下来,光点忽明忽暗,像谁的碎银从天上掉下来。阿泠“嗯”一声,脚下更快。这山她闭着眼都走不错。哪块石尖,哪片泥软,她全在脚底板下。背上沉,人反倒踏实。
回到寺里,阿泠把两捆柴摊在后廊下,先不搬进灶房。柴得晒。不晒,火不好起。她蹲下,把柴一根根松开,让它们散着。那些松枝或曲或折,断口处还凝着半透明的油珠。她拿手碰了碰,指头便油亮。她“哦”一声,把手指在鞋帮上蹭。静安端来一碗水。阿泠没接。她说:“先洗。”静安把碗放下,去舀水。阿泠就着那水,把脸和手都搓了搓。水从手背流下,黑黑一道。她“嘻”地笑。这手,跟这命一样,不洗不能看。洗了,也是糙的。可糙,好。糙手拿东西不滑。柴不滑,钱不滑,日子也不滑。她“嗯”一声,甩甩手,把碗端起来喝。水是温的,带着井底的泥气。她一口气喝了半碗。
静安靠在后廊柱子上,看那些柴。过一会,她说:“这月柴不够。”阿泠“哦”一声,把碗放下。她早算了。这月才拾了三回,下一回,该去东坡。东坡路远,可柴干。只是那边蛇多。前些日,伙房那个烧火的婆子还在东坡被条青蛇从脚边溜过去,吓得把背篓都扔了。阿泠不怕蛇。她只担心静安。静安小,眼不老成,走路总往草深里踩。阿泠说:“下回你留寺里,我自个去。”静安说:“不。我跟你。”阿泠看她。静安把下巴一抬。阿泠没再劝。这寺里,谁跟谁,都是愿意的。劝不劝,没意思。她从廊下站起来,把晒柴的地方用脚划开一道,让柴横着,不挡道。然后说:“吃饭。”静安“嗯”一声,跟着她往灶房走。
灶房里,厨娘正炒菜。锅气大,满屋油香。阿泠往火前一坐,看火。火小。她拿火钳一捅,那火“呼”一下从灰里顶出来,红得发白。厨娘“哟”一声,说:“你一坐,火都旺。”阿泠“嘻”地笑。她没说,这火不是她叫起来的,是它本来就在灰里憋着。她只是给了它一条缝。这寺里,人也一样。全憋着。憋得久了,不是死,就是烈。她不憋。她只等。等灰里那点火,自己往外蹿。蹿出来,这天,就得亮一块。她“嗯”一声,把干柴往里送。火更旺。锅里菜“滋啦”乱响。热油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嘶”一声,没躲。那点疼,眨眼就过。她拿舌头一舔。咸。是菜里的盐。这盐,也是从山下背来的。她“嘻”地笑。这一口,算老天赏的。不,是她自己,从满山风里,一点一点,捡回来的。捡柴,也捡命。命,还在。还热。还知道疼。那,就往回走。走。走到天黑。走到明天。走到这双糙手,再不用为下一捆柴发愁的那天。她不知道有没有那天。可只要还能走,她就走。她“哦”一声,从火前直起腰。背上的汗,冷下来。她往外看。日头斜了。廊下,柴晒着。静安靠着柱,像在打盹。风从廊口过,把她的影子吹得晃晃悠悠。阿泠“嘻”地笑。轻。像怕惊醒这半下午。她去把那些柴又翻了一遍。柴皮已经起了热。再晒半日,就能进灶。这半日,她等。一边等,一边把今天这半条命,又往深里按了按。按实了,天黑也不慌。有火。有柴。有人。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