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六十七章 提水
天还没透亮。阿泠把床铺边的破巾子往腰里一别,就去了后院。那后院地是青砖铺的,夜里反上来的潮气还浮着,人一踩,脚心先凉半寸。井台在西北角,半壁青苔,青得发黑,像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她走到井口,先不急着摇绳,只把木桶钩上,再拿井绳在手腕上挽了半圈。那绳是麻的,三股里散了一股,露着长毛,扎得她虎口发痒。她没管,先把桶续下去。
桶到底,她听见“咚”一声。那声音从井里返上来,闷闷的,像地心里有扇门给碰了一下。她偏一点身子,手上一紧,绳便吃住了力。她摇。井绳一圈一圈往木轴上绕,声儿细,像谁在耳边磨牙。桶上来了,斜着,半桶水荡来荡去,水皮上浮着几丝灰。她伸腿把桶别住,往井沿上一顿。水“哗”地溅出来,正落在她脚背上。那凉一下钻进脚趾缝,像蛇尾扫过去。她“嘻”地笑。笑里没声。这水,比早课还清。
她又续第二只桶。这回她不打满,只到七分。摇上来时,她用两只手一起提。桶很沉,木把磨着她掌心,一圈红印慢慢显出来。她走得慢。腰往左斜。那桶每碰她腿一下,水就漏出一小条,顺着她走路的方向,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线。前头有风。风从后山墙外头绕进来,把她前额碎发全吹到眼睛上。她偏头甩了一下,那几根头发又黏到汗上。她“哦”一声,不再管。
到灶房。大缸就在门内。她先把右脚往前一伸,顶住缸底。然后两手慢慢抬,把桶提起来。水从桶口溢出去,浇在缸沿上,又顺缸外壁淌下去,地上汪开一小片。阿泠把桶一倾,整桶水倒进去。“哗”一声,像把半条命也倒进缸里。她没急着坐,只把桶倒扣在缸边,让水沥干净。然后人往后一退,坐到门槛边的矮凳上。两只手还抖。她把它们摊开。虎口上一道浅白,像让绳给啃过。她拿手指慢慢揉。肉里酸,酸到骨头。
静安来了。她没说话,先往灶边去,把怀里抱的一小把干草放下。又回身,把门口那半桶水往里挪了挪。阿泠“嘻”地笑,说:“明儿该你打。”静安“哦”一声,说:“我打半桶。”阿泠说:“半桶也行。别让水咬你手。”静安笑。她蹲下来,看阿泠的脚。阿泠那双布鞋前头已经湿透,鞋面贴着脚背,一动就“叽”地响。静安说:“这鞋不能泡。”阿泠“嗯”一声,把鞋脱下来,翻过来,往门槛上磕。磕出几粒细沙,还有半截黑泥。她把鞋斜靠在灶边,脚心向火。火没起,只有灰。灰里那点余烬还红着,像还没醒透的眼。她拿火钳拨一下。火才慢慢起来。那热从脚心爬到腿肚子,又爬到后腰。她眯了眯眼,像吞下口热汤。
火苗舔着灶眼。阿泠套上鞋。干草在边上,潮气被火一烤,满屋都是草味。那味不香,有点苦,像从牛棚后头翻出来的。她“哦”一声,把干草又抱远些。静安从缸里舀半瓢水。那瓢旧,沿上有个小豁口。阿泠接过来。水刚提的,还带着地底的凉。她喝一小口,包在嘴里。等水也温了,才慢慢咽。那水从喉咙下去,像给这一身汗都擦了一遍。她不笑。只“嗯”一声,把瓢递回。静安也喝一口,又放回缸上。两个人就那么在灶前坐着。外头天光一点点白起来。后山的鸟叫得急,像在赶什么。阿泠“嘻”地笑。这笑,不是松快。是活过来了。水满着。火起着。脚底还湿,可人还醒。这一天,才刚开。她“哦”一声,从凳上起来。身上疼,可步子稳。她还有事。缸得盖好。柴得翻。静安还等着。外头,天,已经亮透。风从门里进来,把火吹得一歪,又直了。阿泠看那火。不说话。只看。那火,像她。瘦,小,可还着。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