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扶柩
船是旧船。黑帮,白漆剥了。赛金花盯着工人把棺木从码头抬上去,八个人,踩得跳板一弯。棺木用灰布罩了。她“哦”一声,往后退半步。码头风硬,盐味从桩子下面往上泛,腥得发苦。她没掩鼻。这味道她闻过。苏州河口夏天,上游漂死鱼,水一退,半条河都这味。如今加上洋油、煤烟、烂帆布,更厚。厚得人像被按进一口陈锅。她“哦”了一声。这回,不是因风。是因那棺木在舱口碰了一下。声闷,像拳头打在湿沙上。她先上船。步子小,慢。不扶。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抬后脚。
住的是底舱上二层,窗小,圆的,像只眼。她进去先把窗开了。海水进来,灰,不蓝。风把薄帘吹得往床上一扑,像要掀。她不关。转身查门。锁是新的,铜色还亮。她“哦”一声,拿指尖往锁舌上一抹。干的。她“嘻”地笑一下。这一声低,像从喉咙最底下翻上来,不响,只够自己听。她不是笑这锁。是笑自己,到哪儿都先看门。看锁。看能不能从里面闩死。这毛病,从船上长出来,到死都改不掉。
夜里,船动了。汽笛“呜”地一拖,像把黑撕成两半。她没睡。坐在床上。船一摇,她身子跟着斜。不扶。像随水去。她不点灯。房里黑,只有窗外一点海面反上来的白。她“哦”一声。舱里有股味。樟脑、旧呢子、低等烟草。是前头旅客留下的。她把包袱抱在胸前。不重。里面是几件衣裳、一方墨、一条灰呢毯。洪老爷的。盖过腿的。她抱了好一会儿。不松。船舱越来越冷。她把毯子抽出来。没披。只把脸贴上去。毛糙,有股旧灰味。她“嘻”地笑一下。这笑,像用针在暗里缝。不叫人听。缝在毯子上。她抱着,靠墙,慢慢合眼。船往北。水在底下一遍遍拍。像无数只湿手,在摸。不疼。只凉。
到上海是清晨。天没开。雾大。对岸的房子像从水里长出来,灰扑扑,一截一截。她下船,自己提包袱。棺木由人抬。没人来接。只一个洪府老仆,蹲在码头石墩上抽旱烟。见赛金花,忙站起来,烟灰往身上一磕,说:“赵姨娘,车在后头。”赛金花“哦”一声。不叫。也不笑。雾里走,地湿,裙摆一碰就重。她“哦”了一声。这回,是因鞋底进了水。凉,从脚心往上钻。她没停。上马车。车小,篷旧。马一甩尾,尿骚味扑过来。她“哦”一声,把包袱搁膝上。背挺得直。不是摆。是累。不挺,就散了。
洪家门口。侧门。还是那扇。黑漆。门环薄。她下车。里头没人应。老仆去拍门。拍了三回。才有个婆子出来,把门开一条缝。塞出几两银。说:“太太吩咐。人放灵堂。赵姨娘,别走正门了。”赛金花“哦”一声。没接银。那婆子手僵着。赛金花说:“我送灵回来。不是来讨钱。这银子,你拿回去。”那婆子“嘻”地笑一下,不阴不阳。赛金花也不看她,只问:“灵堂在哪儿。”婆子说:“后园小厅。”她“哦”一声,自己绕。不从侧门进。她从后巷走。巷窄,有猫。她“嘻”地笑了一下。这笑不响。那猫“嗖”地窜上墙,像被她这一声踩了尾巴。
灵堂小。白布新。供果三样。香炉是旧的。她“哦”一声,跪下。不是软。是腿里那点力气,到这时才肯散。她“哦”了一声。像有半口气,从丹田挤出来。不是哭。是压了太久的什么,终于漏了。她拜了三拜。把香点上。香火细,烟直。她“哦”一声,起来。没拍灰。没抹脸。转身从后巷走了。
雾还厚。她走到大街上,叫了辆黄包车。车夫回头问:“去哪儿?”她“哦”了一声。风从黄浦江上吹来,带着咸腥、煤灰、烂菜叶、湿木头。她“嘻”地笑一下。说:“二马路。找间干净的。”车把一压,轮子“咯”地响。她坐上去。包袱抱在怀里。那几两银子,她没拿。可她的手,一直揣在袖中。里面,有几枚铜板。三枚。不多。可那是她的。一直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