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二马路
黄包车停在二马路口。赛金花下车,先看地。地是湿的。前半夜落过雨,石缝里汪着薄水,映着半截洋灯。车夫说:“两文。”她“哦”一声,从袖里摸出铜板,数两枚,放进他手心。车夫“嘿”地笑:“太太还数。”她“哦”一声:“不数,下回就三文了。”提包袱。走。
楼挨着楼。灯箱一块块伸出来,字褪了色,有的只剩半个“茶”。水汽从墙根往上渗,白灰墙上爬着暗青。像人脸的旧疤。她不东看。只看门。门宽,门口有灯笼;门窄,阶沿只半脚。她找的是窄门。不挂牌,有后门。能进能退。
拐进一条横弄。弄口堆着竹筐,筐里是烂菜。猫在筐后“呜”一声,跑了。她“哦”一声。这味,熟。苏州河后街,也这样。像把整条河的水,都泡进白菜帮子里。她往前走。第三扇门。门口没灯。门虚掩。她伸手一按,不动。里头有木楼梯,黑。她“哦”一声,说:“有人吗?”没人应。过了一会儿,楼上窗开了,一个婆子探头:“找谁?”赛金花抬头:“租房。”婆子“哦”一声,窗又关上。再下来,门开大了些。婆子提一盏小灯,光只够照三阶。赛金花“哦”一声,说:“我脚小。你照低些。”婆子“嘻”地笑:“你这人,怪。进来吧。”
上了楼。房在顶。斜顶,窗小。一床,一桌,一凳,一盆架。被子薄,叠得方。桌上有油灯,没点。赛金花“哦”一声,走到窗边。窗纸破了一角,外头是别家的瓦,黑黑一片。能听见远处黄包车跑过,铃“丁”一声。她“哦”一声:“能上闩吗?”婆子“嘿”地笑:“闩不上。我拿根棍给你顶。”赛金花“哦”一声:“行。给我一壶热水。”婆子应着,下楼。她放下包袱。打开。先摸被子,潮。她“哦”一声,把被里朝外翻过来,搭在床沿。又拿帕子擦桌。桌面有油。擦三遍,还是滑。她不擦了。把帕子叠了,铺在桌上。再坐。凳一歪。她“哦”一声,拿张旧纸叠几层,垫了。坐稳。楼外有更夫敲梆,远一下,近一下。她“哦”一声,说:“这条街,夜里还有人。”婆子提水上来了。听她讲,说:“人多。有干净的,也有不干净的。你一个,关好门。”赛金花“哦”一声,不多说。等婆子走,她把门顶了。用棍。又试试。严。这才脱鞋。鞋底湿了。脚趾白。她“哦”一声,没动。等水热。水汽上来了。她把脚伸进去。热,从脚心往上走,像有人用热巾子一寸一寸擦。她“嘻”地笑一下。这一声,低,只给墙听。她“哦”一声,说:“先有烫水,后有心安。”手伸进水里,把脚背也按了按。然后擦干。不留一点潮气。
她没睡。先点灯。火小。她“哦”一声,取出三枚铜板。排在桌上。看。不看字。看厚薄。三个。能买两个馒头,或一壶水,或一宿房。她“哦”一声,又数一遍。收。放回袖中。然后从包袱里把那方旧墨摸出来。墨裂了条口。她“哦”一声,用帕子包了,放到枕下。窗缝里风“嗖”地进来,把灯吹得一晃。她“哦”一声,把窗关了。只留一条,半指。外头有船笛,从江上拖过来。长。像把一整夜都拉皱了。她“哦”一声,坐回床。被翻过。里子潮。她没盖。只把灰呢毯抽出来。那毯还干。她披在肩上。靠着墙。眼不闭。楼下有醉汉唱,像哭。她“哦”一声。说:“上海,还是这条河。只是浑了些。”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然后她“嘻”地笑一下。不是笑。是喘。这一声,从喉咙出来,不带一点润。像把旧年里最后一口气,也放走了。
她“哦”了一声。这次,没有后话。灯还点着。她看着。不吹。一直看到天边那点黑,慢慢发青。楼外有脚步声。早市要开了。她“哦”一声,起身。水凉了。她倒了。又把盆架摆正。窗推开。外头有雨丝。细,密。打瓦不响,只湿。她“哦”一声,说:“好。还下不大。”她“嘻”地笑一下。这回,是湿的。不是哭。是气。是那口从河上带来的、还没断的湿气。她把它咽了。关窗。下楼。脚踩得实。一步,一步。像走回人声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