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挂牌
赛金花在二马路住了七天。房钱一日三文，她先付了五日。余下的，压在枕下。每日两顿饭。早上一块饼，晚上一碗阳春面。面分两回吃。汤不剩。
她“哦”一声。第八日，钱袋轻了。她把铜板排开，数三遍。三枚。还有三枚。加一起六枚。够两天。她“哦”一声。不是急。是到该动的时候了。人不能等钱光。钱一光，脚跟就浮。浮了，再想上岸，难。
她锁门。下楼。横弄窄，白天也暗，地上汪着昨夜的雨。她“哦”一声。这窄，像船缝。她提着裙，一步步走。出了弄，街面宽了，声也杂。卖鱼的，刮锅的，当啷当啷。有轨电车“叮”一下，从街心滑过去，铁轮磨得发涩。她“哦”一声。这涩，像锉刀。磨得人发紧。她偏了偏脸。不是躲。是听。听这半座城怎么喘。
她去了书寓。二马路上有十来家，她不挑最大的。最大的门太亮，出来进去都有人看。也不挑太小的。太小，活不长久。她找的，是半新不旧的。门半开。阶沿扫过。门口不挂大灯，挂一盏小的，黄。
她“哦”一声，走进去。前厅空。只一个半大丫头在擦桌。抬头。赛金花“哦”一声：“掌事的在？”那丫头“嘻”地笑一下，说：“在。我给您叫。”她“哦”一声。这丫头笑，不贱。是打量。像在称她值不值一双好鞋。她也不恼。站着。不坐。等。
唐娘出来时，嘴里还嚼着半片萝卜。她“哦”一声：“姑娘生面孔。”赛金花“哦”一声：“听说这里要人。”唐娘“嘻”地笑：“你是唱，是陪，还是别的？”赛金花“哦”一声：“会唱两句。能见客。会看账。还会说几句洋文。”唐娘“哦”一声。萝卜不嚼了。她上下看赛金花。看脸。看手。看鞋。说：“以前哪处？”赛金花“哦”一声：“船上。苏州河。”唐娘“嘻”地笑：“水的。那路数清。可上海不是河。上海是海。要会游。”赛金花“哦”一声：“海也是水。我鞋不湿。”唐娘“嘿”地笑出来。她“哦”一声，说：“我这儿，不留白吃。你能带客，六四。我六。”赛金花“哦”一声：“五五。我不坐冷板凳。冷一天，我走。”唐娘“嘻”地笑：“你倒不怯。成。五五。可有一条，别在这楼里惹事。别动官，别碰烟，别留宿外头。”赛金花“哦”一声。这些规矩，她比唐娘还清。她“哦”一声：“我不留外头。睡我自己那间。”唐娘“哦”一声：“三日后搬来。带几件干净衣裳。”赛金花“哦”一声。转身。不慌。出了门，天又灰了。她“嘻”地笑一下。像鱼重新嗅到了水。不是好水。可动起来了。动，就有路。
三日后，她搬进后楼。那间屋比二马路的还小。窗朝北，从早到晚不见阳。她“哦”一声。不挑。把包袱放下。先看门。闩是木的，薄。她“哦”一声，找了根竹片，别在门后。再试。比刚才紧。她“哦”一声。打水。洗帕。拧干。把桌、椅、床沿擦一遍。窗她没开。外头有野猫。她“哦”一声，不是怕猫。是那窗一开，能看见对楼晾的女人衣裳，花花绿绿。她“哦”一声。不看。不看，心里静。她“嘻”地笑一下。这一声，像擦完最后一寸。东西都归了位。她坐床沿。脱鞋。鞋底薄了。两个大脚趾处，磨得发亮。她“哦”一声，拿布头在鞋尖上按了按。像把这一路，也按回脚底。外头有琴声，从楼下漏上来。断断续续。有人唱。嗓子发紧，像没醒。她“哦”一声。不睡。就这么坐着。等天全黑，下去。今晚，是她第一晚。不是唱。是让这楼里的人看看她。也让这上海，再闻闻她。她“嘻”地笑一下。不响。像鱼摆尾。试了试。水，是浑的。可她这回，不打算再爬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