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第一晚
天擦黑,她下楼。木楼梯窄,踩七步,拐弯。她没扶。扶了就露怯。楼板“咯”一声。她“哦”一声,放轻。像猫下檐。前厅点着两盏煤油灯,光不匀。男人们已在牌桌边坐了。唐娘在倒瓜子。她“哦”一声。没看人。看烟。烟从那人嘴里出来,是“三炮台”的味,冲,带甜。她“嘻”地笑一下。甜烟软。抽甜烟的,多半是面子薄里子紧。她“哦”一声,在靠墙那张椅子上坐下。
唐娘过来,低声道:“那位章先生,要见你。”她“哦”一声,不动。过了半刻,才起身。没有立刻走过去。先去倒了一杯茶。端得不高,刚好与手背平。走到牌桌边,把茶一放。那人“哦”一声。她“哦”一声。两人都不笑。赛金花“哦”一声,说:“章先生好手气。”那人“嘻”地笑,把牌一推:“你看得懂?”她“哦”一声:“我不看牌。看您这笑。赢了不笑。输,也不笑。”章先生“嘿”地笑,朝唐娘说:“这谁啊?”赛金花“哦”一声:“我姓赛。赛金花。”他一听,像是想起什么,又“哦”一声。不问了。赛金花“哦”一声。这人,耳朵动过。听过她。好。知道,比白纸贵。
她坐牌桌旁。有人问:“赛先生会玩?”她“哦”一声:“看会。”那人“嘻”地笑:“不玩,坐得住?”她“哦”一声,把胳膊放桌沿。袖口卷了一折。露一截手腕。腕上没戴。灯一照,发干。她“哦”一声:“坐不坐得住,看有没有意思。”那人不响了。只“嘻”地笑一声。赛金花也不追。她“哦”一声,去看墙角。那里有只猫,灰的,正打盹。她“哦”一声。不是看猫。是猫不陪,反倒真。她“嘻”地笑一下。这楼里,猫都听得懂牌。只是它不叫。它睡了。她也不叫。
过半晌,章先生点她唱。不唱,清说两句。她“哦”一声。起身。走到灯下。不是戏台,没有板。她“哦”一声。说:“我不会唱。只在船上,听人哼。哼得多了,也能学半句。”她“哦”一声。顿一下。屋里静了。有茶房上楼,鞋底“吱”地一声,又不敢再响。赛金花“哦”一声,说:“西风愁起,绿波间。”就这一句。没了。她“哦”一声,回座上。像没动过。章先生“哦”一声,把烟灰慢慢在青瓷碟边一磕。说:“这楼里,还没谁只会一句。”赛金花“哦”一声:“一句,也看谁听。”章先生不响。只“嘿”地一笑。唐娘“嘻”地笑,把瓜子盘又补上。赛金花“哦”一声。她知道,这头一晚,没砸。也算开了一道小缝。以后,得靠她自己,一点一点往那缝里塞。
散时,有风。吹得门帘“啪”一下。她“哦”一声。唐娘在账台后说:“你倒能。”赛金花“哦”一声:“早呢。”她回后楼。脱鞋。没洗。先数钱。今晚,没有进账。只一杯茶,一句词,几双眼。她“哦”一声。不急。她“嘻”地笑一下。像把今夜这半钱不值的风,也收进袖子里。明天,还要下。下下去,才知是海是河。她“哦”一声,把灯吹了。外面有猫叫。她没动。等叫声走远,才把窗开了半掌。雨丝进来了,细的。她“哦”一声。像跟谁说了句明日见。然后把窗又掩上。睡。不沉。听楼底下,有人拉胡琴,断。像在替她打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