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宴
第五日,唐娘上楼,敲了两下门。赛金花“哦”一声,把门开了。唐娘不进来,倚在门框上,说:“今晚有局。洋行的人,要个能说洋话的。”赛金花“哦”一声:“在哪家?”唐娘“嘻”地笑:“宝善街。会乐里。吃大菜。”赛金花“哦”一声。不是没去过。是那条街,灯红酒多,楼高。不是船上的灯。是整条街都亮。她“哦”一声:“我去。车钱另算。”唐娘“嘿”地笑:“算你本事。”
她关门。打水。洗脸。洗了两遍。第一遍用凉水。毛孔一激,人紧了。第二遍用温水。不泡。只把脸上发干处按软。她“哦”一声。拿帕子擦。擦到耳后。她“哦”一声。那处总冒细汗。夜里见人,汗一凉,人就显怯。不能。她“哦”一声,拿粉。粉不贵。有股豆面气。她只扑在鼻翼旁和下巴。不白。匀了。镜子照不真,她拿手背贴面。干。不油。好。
她换了件月白衫,外罩青灰绸褂。脖上不戴。耳上不挂。只在鬓后压了把小小的素银。鞋是黑缎。旧,但挺。她“哦”一声。站在镜前。没笑。没皱眉。只把下巴收进去半寸。这是她的“见客脸”。不是笑。是能笑,也不怕。她“哦”一声,下楼。脚步轻。像鞋底舔着木板。
车在门口。是黑色。不用黄包车。是小马车。她“哦”一声。心里记下:这局,不小。小,就不用马车来接。她“哦”一声,上车。车里有味,是旧丝绒,混着马油。她“哦”一声。帘子放下一半。外头灯往后退,一红一白,像人眼皮。她“哦”一声。合了一下眼。再睁开,车已停。侍者来开门。她“哦”一声。不是谢。是应。像猫应门。
楼里亮。地上是花砖,黑红。她“哦”一声。鞋底贴上去,硬。这地不吸声。她“哦”一声,走得慢。不东张。只朝前。领她的男人,三十不到,瘦,穿白衬衫,外罩灰马甲。他“嘻”地笑:“赛先生?我们先生等久了。”她“哦”一声:“等久了,话就短些。”那男人“哦”一声。不再笑。她“哦”一声。房在二楼。门半开。里头一张长桌,雪白台布。上头有银台,有玻璃杯,有洋酒。人不多。六个。三个洋人,三个华人。中间坐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留短须,穿铁灰西服。那人“哦”一声,抬头。赛金花“哦”一声。只一眼。这人是主。不是声大。是坐得宽。胳膊不碰桌沿。这是老手。不是爱闹的。她“哦”一声,坐了他对面。不近。也不远。
洋人先举杯。赛金花“哦”一声,也举。不喝尽。只沾唇。她“哦”一声。红酒。酸。后尾发涩。她“哦”一声。放下。不皱眉。那短须男人“哦”一声,用洋话问她,听说赛先生会德文。赛金花“哦”一声,用德文回:“会一点。只够听懂别人不想让我懂的。”那男人“哦”一声,笑了。洋人“嘻”地笑。赛金花“哦”一声。不接。叉子拿起。切。盘里的肉,七分。刀下去,有血丝。她“哦”一声。把土豆吃了。肉不动。那短须男人“哦”一声,问:“不吃饭?”赛金花“哦”一声:“吃了。坐着不饿。”她“哦”一声。把刀叉并好。这是规矩。她“哦”一声。这顿饭,不是吃。是看。谁先动,谁先停。谁眼飘,谁手不净。她“哦”一声。已经看完一圈。短须男人“哦”一声,说:“果然。”赛金花“哦”一声。果然什么,她不问。问了,就浅。她“哦”一声,只把眼睛低下去,看杯底。那红色,像苏州河某个傍晚。她“哦”一声。又抬起。那短须男人“哦”一声,也不说了。满桌静。外头有电车“叮”一声,从很远的街上过去。她“哦”一声。像数到了什么。这夜,她“哦”了七次。没一次是怕。
散时,短须男人“哦”一声,让人递来一个封袋。她“哦”一声。不打开。只一捏。里头是票。她“哦”一声。收进袖里。下楼。马车还在。她“哦”一声,上车。回后楼。门一关。她“哦”一声。先不坐。把封袋拆了。数。二十两。她“哦”一声。不多,也不少。像在称她。她“哦”一声。今晚,就是让她去见一见。以后,还要叫。她“哦”一声。把票子折好,放进小匣。锁不锁?锁。那锁小,黄铜。她“哦”一声。一按,“嗒”。像把整夜也按了进去。她“哦”一声。把鞋脱了。左脚小趾有点红。不是磨。是那地太硬。她“哦”一声。把脚浸进凉水。水一圈圈,像那红酒底。她“哦”一声。这回,没笑。只把眼睛闭了。闭着闭着,就睡过去。梦里没有船。也没有楼。只有“嗒”一声。小锁合上。像在说:这一天,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