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空,你听哥哥说,你不能!”
幻寂想要撕碎她注定踏足的那条铺满血泪的前路。
可话音才刚落地,天穹之上骤然轰鸣震耳,紫金色的天罚雷云毫无征兆翻涌聚拢。
轰隆!
一声惊雷撕裂天幕,直直朝着二人藏身的小院劈砸而来。
这道雷罚本是惩戒幻寂擅自篡改时序、妄图扭转既定命数的罪责,威力浩荡,足以湮灭凡躯神魂。
幻寂不假思索侧身猛地将武明空狠狠推向院角干草堆,自己硬生生直面那道粗壮雷柱。
雷光轰然撞在他后背,混沌黑血自七窍喷涌而出,原本便撕裂不堪的皮肉瞬间焦黑溃烂,一身本源气力被天雷撕扯溃散,再也撑不住脚下立足的方寸时空。
周遭流水般的时序屏障轰然崩碎,一股狂暴无匹的拉扯之力攥住他的身躯,径直将他拖拽坠入无边无际、翻涌浑浊的时间长河。
湍急光阴浊浪裹着他沉浮,骨头缝里皆是雷光灼烧的剧痛,可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小院里安然无恙的武明空,心底撕心裂肺地反复呐喊。
“不行……我不能让她再踏入深宫半步,不能让她受尽猜忌唾骂,不能让她孤身扛起万古骂名,不能让那一点纯粹赤诚,最后被世道碾碎殆尽……”
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仅剩的混沌本源,不顾雷劫持续灼烧神魂的剧痛,逆着奔涌向前的时间洪流奋力溯游,执意要重回那段凡尘时序,拦下那个即将踏上入宫之路的小姑娘。
长河另一侧,青干握着巨斧静立在浮动的时序水波之上,方才斧劲将幻寂撞入凡尘过往后,他本打算趁其虚弱无力之时,直接一斧斩断这团搅乱诸天因果的邪魔。
可此刻望着在长河中拼命逆流、满心满眼都牵挂着凡间少女的幻寂,他握着斧柄的手缓缓松了几分,眼底生出几分淡淡的好奇,暂且按捺下杀伐之心,静静旁观。
望着那道在光阴浊浪里苦苦挣扎、只为护一小片凡尘微光的身影,青干轻低呢喃道:“这就是你执念万古、不肯放下的那一人吗。”
话音落,四色莲华神光轻轻收敛,青干踏步踏入翻涌不息的时间长河,循着幻寂逆流而去的轨迹,一同融进那段尚未走向既定结局的凡尘历史之中。
逆涌的时序浊浪猛地掀起一道狂暴涡旋,幻寂浑身焦裂、神魂受天雷重创,再也稳不住身形,重重砸落在光洁冰冷的白玉宫道之上。
雕梁飞檐、朱红宫墙铺展四方,殿阁连绵如云,丝竹雅乐自殿内悠悠飘出——此处早已不是那方布衣小院,而是多年之后、武明空踏入深宫立身的帝王大殿。
“什么人!竟敢擅闯皇宫禁地!”
值守的侍卫瞬间拔刀合围,冰冷刀锋齐齐对准倒地不起的幻寂,层层人墙将他死死困在中央,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擒拿。
殿中宴席骤然停歇,满朝文武齐齐侧目。高台龙座之侧,一道身着华贵凤纹朝袍的女子豁然起身,乌黑发髻缀满璀璨珠玉,眉眼间褪去年少稚嫩,沉淀出执掌六宫的沉稳威仪,正是已然伴君身侧的武明空。
她看清地面那道满身血污、气息熟悉的身影,心头骤然一震,全然不顾殿上君臣目光,快步踏出殿阶,扬声急呼:“大哥哥!”
她转头看向身后年轻温润的少年帝王,躬身开口禀报:“陛下,此人便是我时常同你提起的那位大哥哥,当年在武家小院传授我功法、于我有恩。”
少年帝王闻言眸光微动,抬手压下身旁欲上前护驾的禁军统领,“全部退下,收起兵刃,不得伤他分毫。”
围堵的侍卫虽心有迟疑,却不敢违逆圣谕,只得纷纷收刀后撤,分开一条直通玉阶的通路。
少年帝王快步走下九层白玉台阶,亲自蹲身,伸手小心翼翼托住幻寂伤痕遍布的臂膀,指尖触及他后背天雷灼伤的焦烂皮肉时,动作下意识放轻,眼底带着几分温和敬重:“先生既是明空的恩人,便是朕的贵客,深宫守卫不知缘由多有冒犯,还望先生莫要见怪。”
武明空紧跟着少年帝王蹲下身,一眼望见他身上层层叠叠、未曾愈合的焦裂伤痕,眼眶当即泛红,“大哥哥,为何每一回与你相见,你皆是满身重伤、狼狈不堪?”
幻寂的视线艰难聚焦在眼前一身凤袍、已然身居后宫高位的少女身上,心口瞬间沉入冰窖。
他拼尽本源,逆冲时序想要阻拦她入宫,到头来,终究还是赶上了她入宫伴君的既定轨迹。
少年帝王与武明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起浑身脱力的幻寂,缓步走入殿侧清雅暖阁,刚将他安置在软榻之上,帝王便立刻扬声朝外吩咐内侍:“速传宫中所有御医,带齐疗伤圣药赶来!”
幻寂靠着锦垫微微喘息,后背天雷灼伤的剧痛一阵阵撕扯神魂,他轻轻抬手拦住欲往外奔走的内侍,“不必劳烦御医,不用折腾了。我这伤势乃是天道雷罚所致,凡俗汤药、红尘医术,根本无力化解。”
武明空闻言心头骤然一紧,蹲在榻边攥住他微凉的手腕,眼底满是焦灼不解:“大哥哥,你究竟做了何等事,竟会引动天道降下雷罚?”
幻寂避开二人探究的目光,随口寻了个说辞遮掩时序逆行的真相,语气轻淡装作无碍:“不过是我急于求成,妄图强行触碰开天本源,逾越自身境界行事,才招来天规惩戒,静养一段时日便能缓过来,无甚大碍。”
说罢他抬眼望向身侧温润年轻的帝王,目光顿了顿,“这位便是……”
武明空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身侧帝王,眼底飞快掠过一层难以察觉的黯淡,轻声作答:“他是当今圣上礼治,亦是我的夫君。”
幻寂望着少年温润眉眼,过往时序里的旧事尽数在心头翻涌,径直开口道:“我听说满朝文武百般阻挠你登上后位,根源便是你们二人于礼教伦常不合。你曾是先帝身边的才人,在先帝逝去后再嫁储君,这般事落在固守旧礼的老臣眼中,便是大逆不道,故而当年奏折源源不断递上龙案,字字句句皆是斥责非议,拼尽全力也要阻拦你入主中宫,对不对?”
话音落时,礼治握着武明空的手掌骤然收紧,望向幻寂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凌厉戒备,暗含护妻的提防。
幻寂见状轻轻抬了抬眉,缓声开口:“不必这般戒备地盯着我,我永远不会害她。说到底,她是我的弟子,不是吗?”
礼治一怔,眸底的凌厉迅速褪去,松开紧绷的神色,微微颔首致歉:“是朕狭隘,以小人之心揣测先生了。”
说罢他将武明空的手牢牢拢在掌心,继续轻声往下诉说当年旧事。
“确是如此。当年满朝老臣皆以伦常礼法为由,百般阻挠,人人都道明空出身先帝后宫,不配登上中宫之位,奏折堆积如山,言辞尖锐刻薄,尽数指向她一人。”
幻寂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帝王,轻声发问:“那你心中,又是如何看待这满城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