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七十章 黄豆
阿泠从后山下来,天已经黑透。风从北河上翻过来,潮气很重,像一整片凉水贴在脸上。她把手里的灰布包塞进衣襟。布包不大,里头是静真交代的东西。里头不响,轻,像包着一把干草。
她走的是靠城墙的小路。地上坑坑洼洼。脚底早湿透了,鞋陷在泥里,拔一下,那声像谁在泥里吐气。她“哦”一声,扶墙。墙上生满青苔,手一贴,滑,又凉。她拿袖子擦手。那袖子本就是湿的,擦不出干。她“嘻”地笑。不是喜,是这路真像她过的日子,一脚一泥,没个干处。
到西城根,有灯。是间卖杂货的小铺,门板没全卸,只开半扇。她挤进去。里头油味、酱味、咸鱼味裹在一起。一个婆子坐在木柜后,拿把破蒲扇。阿泠把灰布包递上去。那婆子不接,先看她。那眼细,像从旧账本里翻出来的。阿泠说:“替人送。”婆子“哦”一声,才伸手。布包放柜上,她解开。里面是一小袋黄豆。阿泠不看。只把脸转向门外。外头风大,把半扇门吹得“咣”一下。婆子说:“关门。”阿泠把门往里推。那门后头挂着串铜铃,“叮”一声,又哑了。
婆子抓了几粒黄豆,在油灯下细看。又放鼻子下闻。闻完,才“嗯”一声,把豆子收进里屋。她出来,拿了个纸包。阿泠不接。婆子说:“给你主家的。”阿泠“哦”一声,这才接了。纸包扁,硬,像包了几片树皮。她往怀里一塞。那纸包贴着心口,凉得她一缩。婆子说:“天黑,你走河边。别走城门。”阿泠“嗯”一声。她转身。铜铃又“叮”一下。她出了铺子。
风更大。路更黑。她没回头。只盯着前头三寸。脑子里不空,全是脚底下的泥。哪处有水,哪处有石,哪处老砖松了,她全记着。不是记路,是记疼。哪回在这滑过,哪回被水坑浸了半只鞋,哪回踩了碎瓦片,脚心划出口子。她“嘻”地笑。笑是冷的。像风从齿间钻进去。她不知道这包东西到底值多少,也不知道那婆子是谁。她不问。不是不好奇。是还轮不到她问。这寺里,知道得少,命就轻。可命轻,也得活。她拿命在走。这,就够了。别的,走到那步,自然看得见。她“哦”一声,拐进巷子。风一下小下去。黑暗里,有狗。狗没叫,只从墙根下窜过去。她也不看。只数步子。数到巷口,她停下。月亮从云后出来半块。那光薄,照得她满身泥,像从河底爬上来的。她“嘻”地笑。这一笑,轻。没声。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那纸包。还在。硬。干。她“嗯”一声,又走。这路,不白走。每走一趟,脚底就厚一层。厚了,就不怕。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明天还这样。明天,还这样,也能走。这就叫活。不是谁许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一步,一步。全算数。她“哦”一声,抬头。山门在前。月亮又躲进云里。她走进去。门,慢慢合上。像这夜,也把她,轻轻咽了。她,还在。还走。还热。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