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风把柳絮卷的漫天飞舞,待风停又淅淅沥沥落了满地。然而就在这粗粝的风里,杨树却倔强地绽出鹅黄的嫩叶。
陈不渡抬手遮了遮眼前刺目的光,随着温砚离开了这个满是消毒水味的地方。
坐在离开的车上时,陈不渡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快要忘记外面的世界是怎样了。
鬼门关里走过了一遭的人好像稳重了些,一路上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也没主动开口说话。
一个多月没经修剪的头发失了型,乱七八糟的呆在人脑袋上。
温砚偏偏头,看了眼副驾驶那个瘦弱的小孩,“剪个头发去?”
“嗯。”陈不渡头也没回,嗓子里挤出一声。
不真实。
太不真实了。
他还记得出院时医生拉着温砚说了一长溜的注意事项,温砚一边听一边飞速的在手机备忘录打着字。
“切记啊,不要熬夜,尽量在十一点前睡觉。”
温砚点点头。
“不能剧烈运动,搬重物什么的也不行。”
温砚又点点头,指尖在键盘上戳着。
絮絮叨叨二十分钟才把一堆的“不准”说完。
温砚把车停下,给他拉开车门时,他脑子里还在闪过那一条条不准。
陈不渡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挂着几个发光的字“乐平美发沙龙”
明显比自己找的那家高级的多,在他的印象里,只要理发店挂上“沙龙”这两个字,别管技术好不好,反正价格都要翻上一番。
跟着老师迈了进去,店里没什么人,温砚熟练的给人打了声招呼,“刘老板,今天有空来店里了?”
那个被称为刘老板的人笑着点了点头,“你理发?”
温砚把陈不渡往前推了推,“他理。”
“得嘞。”
刘老板揽着陈不渡往里走了走,喊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去给陈不渡洗头。
陈不渡被招呼着躺了下来,在医院,老师和师哥也是这样给自己洗头发的。
那小伙子估计也是怕气氛尴尬,开始主动挑起话题:“哥,你这头发漂过啊?”
陈不渡一听这就想起来温砚对自己黄毛的嫌弃,但还是礼貌性的应了声,“嗯。”
“哥,水温可以吗?”
“嗯。”
小伙子熟练的挤了几泵洗头膏,托着陈不渡的脑袋给人搓匀后脑勺的泡泡,“这漂的次数不少吧?怎么现在染起黑色了?”
陈不渡叹了口气,“老师不让。”
那小伙子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你上高中啊?那我不能叫你哥了。”
陈不渡笑了笑,明白这小伙子想岔劈了,估计是以为自己高中,学校不允许染发了,他没多解释,吐出两个字:“大学。”
“哦哦,大学还管这么严啊?”
“嗯。”
两个人没再说话,小伙子拿着喷头给人把泡沫细细冲洗干净,裹上毛巾,交接给下一个理发的人。
陈不渡坐在镜子面前,撩了撩挡住视线的湿发,却在瞥向镜子的瞬间,与老师带着笑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他给理发师说了要求,结果出来时陈不渡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
不像自己。
既不像那个黄毛招摇的自己,也不像那个黑发颓废的自己。
现在这头造型,鬓角被修的很短,整个人看着只能用干练精神来形容。
温砚走进在人肩头拍了拍,评价道:“利索,精神多了。”
然后走到前台:“钱从卡上扣,我先走了。”
他好像又欠温砚一笔。
回到温砚那所公寓时,那股不真实的感觉更浓烈了。一切都和自己走那天一样,但又好像有些什么变了。他说不上来。
衣柜里还挂着那件只穿过一次的粉色睡衣,床上还堆着自己那几件脏的、没来得及洗的衣服,连那个抱枕都还在地上躺着。
陈不渡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把一楼二楼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客厅在温砚身旁坐下。
“老师,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啊?”
温砚抬了抬眼,“怎么?”
“我等有钱了还您。”
温砚笑了笑,又把头低了下去,“那就等你有钱了再来问我吧。”
夜里,温砚闭眼躺在床上,脑子里快速闪动着这一个多月零零碎碎的片段,他突然笑了笑,那种真正放松下来,发自内心的笑,没什么声音,却让人心里舒顺了。
漆黑的空间里,隔着眼皮闪起了一抹白光,温砚缓缓睁开了眼,时间不早了,十二点。是陈不渡阳台的小灯。
温砚轻手轻脚起身,陈不渡的房门没锁,他索性也就没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阳台上一抹瘦削的背影,逆着光,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陈不渡似是没有察觉到人的靠近。直到那只手衔下了他手中的香烟。
医生特意嘱咐过不能抽烟的,不然升血针都白打了。
温砚把烟在一旁的栏杆上捻灭,他是该生气的,但那股火怎么都发不出来。他抬手拍了拍陈不渡的肩,没说话,只是站在人身旁,陪人看着那几盏还在亮着的路灯。
过了许久,温砚听到几声极轻的抽泣,这才偏头看向身旁的人,他没说话,只是抬起袖子给人擦了擦泪。
“老师……”
“嗯,我在,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不渡没说话,他把胳膊压在栏杆上,头抵在胳膊上。温砚没催,拍了拍陈不渡的背。
夜风把人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温砚抬手把头发向后拨了拨。那几棵树被刮得沙沙作响。
又过了很久,陈不渡才闷闷开口:“老师,我心里不舒服。”
“能和老师说说吗?”
“嗯……”他抬起头,扬起个难看的笑,“去房间里吧,风有点凉。”
温砚点点头,关了阳台灯,进房间时,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抱枕,拍了拍灰又扔回了床上,这才在床边坐下。
陈不渡抬手摁亮一盏暖黄的小灯。
“老师……”
“嗯。”
陈不渡抿了抿嘴,“老师……”
温砚往陈不渡旁边挪了挪,“我在。”
“老师。”
温砚闭了闭眼,“活着呢。”
“老师……”顿了顿他补充道:“我真的……真的值得您对我这么好吗?”说完,陈不渡像是泄了气般,把头垂了下去,两只手无意识的扣在一起。
温砚脸色变了变,下一秒又换上一副笑脸,拍了拍陈不渡后脑勺,“傻孩子又说胡话。”
陈不渡又安静了许久,才抬起头望向温砚,那双眼里还含着未流出的泪,“老师,我就是感觉有点怕……还有点难受,不知道为什么。”
在陈不渡的注视下,温砚起身接了杯热水,然后递给了他,“怕什么,都过去了。”
他陈不渡垂着眼睛,手指捏着杯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一时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
温砚没有催他,就那么坐在他身边,姿态松弛。只是在陈不渡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人弓起的脊背上,眼底藏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也怕……他比陈不渡还要怕。所以他不去想陈不渡晕倒的那一天,他不去想陈不渡插着一身管子的样子,他不去想陈不渡被针孔扎的皮肤泛起乌青的样子。
“我怕……”陈不渡终于再次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我特怕还没还您的恩情,自己先没了。”说到后面他声音已经小到快要听不见,说完仰头把那杯水一饮而尽。
温砚脸色变了变,“还恩情?”他淡淡的重复这三个字,他把空了的杯子接过来,搁在床头柜上,“那在你看来你都欠我什么啊?陈不渡。”
“好多钱……还有您的时间精力什么的。”
温砚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陈不渡你要真想报答我,就抬头看看墙上挂的时钟,然后告诉我几点了。”
那颗无精打采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视线在钟表上停留一瞬,然后又垂了下去,“十二点半了。”
“医生怎么嘱咐的?”
“早睡。”
“嗯,还有呢?”
陈不渡小声回答:“别碰烟。”
温砚笑着伸手,捏住人的耳朵轻轻一拧,心里浮起两个字——欠打。
他说:“我还当你这耳朵摆设呢。”
陈不渡也跟着笑了,那笑从眼尾漫开来,温砚总有这样的本事,三两句便拨云见日,把沉底的人捞出来。
“老师,疼疼疼。”他嘴上告着饶,身子顺从地偏过去,跟着温砚的力道挪了挪。
温砚松了手,把人扶正,顺着又揉了把那有些凌乱的脑袋,“烟是之前没上交的?还是新买的?”
“之前剩下的。”说完,他扭头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里面最后两盒递给温砚,“老师,这是最后的了,您给我保管吧……”
温砚点点头接下那两包烟,起身站了起来,“明早给你多加个蛋,快睡吧。”
陈不渡点点头,目送老师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他揉揉有些昏沉的脑袋,扑在床上翻了个身。
过了会懊恼的把脸埋在枕头里。
最后两包,就这么交了?
该留一点的。
他又烦躁的揉了揉头发,把自己往被自己塞了塞,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个更新速度确实是比较慢哈,因为快开学了,主播得抓紧时间出去玩,不然就没时间了,鹅鹅鹅。
作为补偿这章字数就比平时多了一丢丢,哦对还有q群10848808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