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斜切过偏厅的窗棂，落在案上摊开的灾年预案草稿上，纸页边缘泛着暖黄的光。沈穗指尖捏着半根炭笔，刚改完常平仓分三年储粮的条目，炭灰落在纸面上，她指尖轻轻拂开，指腹蹭得发乌。老谷坐在对面，手里翻着旧粮政例册，眉头微蹙，正想说什么，厅外就传来杂役的脚步声，跟着布帘被掀开，管事周顺躬身站在门口：“沈主事，门外有六七家粮号的掌柜，联名递了帖子，想求见您。”
沈穗炭笔顿在半空，抬眼看向门口：“都有哪几家？”
“裕丰号、广顺行、同泰栈…… 一共七家，都是汾州周边做粮运的。” 周顺说着，双手递上一个叠好的麻纸帖子，封皮上按着七八个深浅不一的印鉴。
沈穗接过帖子，指尖触到麻纸粗糙的纹理，还带着点外面日头晒过的暖意。她慢慢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粮号名称与花押，指尖在 “永丰号” 三个字上微微顿了顿，随即收回来。眼角微微往下压了半分，那永丰号素来惯于钻营牟利，她早有耳闻。她把帖子推到老谷面前，声音平静：“让他们进来吧。”
周顺应声退下去。没一会儿，廊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人跟着周顺走进来，大多穿着半旧的布袍，腰间系着布带，有的袖口还沾着点粮尘，一进门就纷纷拱手见礼，为首的裕丰号张掌柜脸上堆着笑：“沈主事百忙之中抽空见咱们，真是叨扰了。”
“诸位坐。” 沈穗抬手示意，阿桃端了茶进来，粗瓷茶盏放在各人面前，冒着淡淡的热气。茶盏底沾着浅浅茶垢，是栈里寻常待客的器物，并无半分刻意铺张。
张掌柜坐下，搓了搓手，开门见山：“沈主事，咱们今天来，是有个不情之请。近来黑风口那边契丹游骑闹得凶，藩镇各处关卡又层层加税，咱们单家独户走粮道，十次有三四次要出事，要么被劫，要么被盘剥，实在撑不住了。”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几位掌柜：“大家商量了下，想跟晋安栈结盟，以后共享粮道的讯息，哪段路太平、哪处关卡加税，都互相通个气。遇到粮多粮少的时候，咱们平价互调余缺，也省得跑远路折腾。”
话音刚落，坐在边上的永丰号李掌柜就接了话，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带着几分精明：“是啊沈主事，要是能借晋安栈的官方旗号过关卡，那就更方便了。大家都是做粮生意的，互相行个方便，以后也少不了孝敬沈主事。”
沈穗端起茶盏，指尖碰着温热的瓷壁，没喝，抬眼看向李掌柜，目光平静：“借旗号？李掌柜是说，用晋安栈的印信过关卡，逃税？”
李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就是…… 挂个名，关卡那边看是晋安栈的粮，少刁难点。”
“晋安栈的粮，该交的税一文不少。” 沈穗放下茶盏，瓷盏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诸位要结盟，我没意见。但丑话得说在前头，权责得对等。不能只想着沾好处，出事了就躲。”
她伸手，阿桃递过一张写好的麻纸，是她昨夜让拟的盟约草稿。沈穗把纸推到众人面前，指尖点在纸面上：“要结盟，得依三条规矩。第一，平价互调余缺，谁家缺粮谁家多粮，按当月市价平调，不准趁荒抬价，也不准压价收粮。第二，共享粮道讯息，哪段路有劫匪、哪处关卡变规矩，必须在半日之内传知各号。要是瞒着不报，出了事自己担着，旁人不救。第三，真遇到契丹劫掠或者藩镇强征，各家按运粮比例凑钱凑粮，一起应对。不能只让晋安栈出头，大家躲在后面捡便宜。”
满厅一时安静下来，粮商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皱眉，有人点头。屋中只余下窗外风吹窗纸的细碎声响，几位掌柜彼此递着眼色，暗自掂量其中利害得失。张掌柜拿起盟约草稿，凑到眼前仔细看，指尖划过一条条条目，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沈主事这三条，条条在理。以前咱们各自为战，被劫一次，半年都缓不过来。要是真能一起担着，风险确实小多了。”老谷坐在一旁默不作声，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酒葫芦，冷眼打量座上众人神色，暗暗分辨谁真心，谁存着投机心思。
“话是这么说……” 李掌柜摸着下巴，一脸犹豫，手指无意识捻着袍角一处磨旧的补丁，目光瞟向身旁其他掌柜，想寻旁人帮腔。“这第三条，凑钱凑粮，要是遇到大股契丹兵，那得填多少进去？再说，晋安栈有护粮队，到时候还不是主要靠你们？咱们小本生意，哪担得起这么大风险。”
老谷这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点沙哑：“护粮队是晋安栈拿粮饷养的，平日护自家的粮，天经地义。要是诸位的粮车遇劫，要护粮队出手，按路程远近收护粮费，公道价钱。真要是遇上摆不平的事，晋安栈自然不会坐视，但总不能让晋安栈一家出钱出人命，诸位只坐收好处吧？”
“就是这个理。” 沈穗接话，目光扫过众人，手掌轻轻按在盟约麻纸边缘，纸面被窗外穿堂风掀得微微颤动。“结盟是互相帮衬，不是晋安栈带诸位白捡好处。大家共担风险，才能共享好处。要是觉得条件苛刻，现在不签也无妨。”
李掌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广顺行的王掌柜就点头道：“我看沈主事说得对。这年头，哪有白捡的好处。我广顺行签了。”
“同泰栈也签。”
“我们福昌号也同意。”
接连几家掌柜都表了态，张掌柜也笑着点头：“裕丰号没说的，就按沈主事的规矩来。”
李掌柜见众人都同意，自己再坚持反倒显得异类，讪讪笑了笑：“我也没说不签，就是问问清楚嘛。” 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往后缩了缩，没上前签字。
沈穗也没催，只让阿桃拿了誊好的盟约，一式七份，摆在众人面前。各家掌柜挨个上前，签字画押，指尖沾着朱砂，按在麻纸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指印。阿桃立在案边，捧着朱砂碟，身子微微前倾，留心看着每一处画押。轮到李掌柜的时候，他磨磨蹭蹭上前，刚要按指印，忽然又停住，抬头笑道：“沈主事，你看我这号小，运粮也少，这凑钱凑粮的时候，能不能少担点？”
“按运粮比例来，运得多担得多，运得少担得少，很公道。” 沈穗道，“要是李掌柜觉得还是为难，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李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哎呀，突然想起铺子里还有点急事，我得先回去。盟约的事，我再回去思量思量。” 他说着，冲众人拱了拱手，也不等沈穗说话，就匆匆转身走了，布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灰尘。厅内余下之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无人出声言语。
满厅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人低声嗤了一声。张掌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低头按了自己的指印。指腹蘸足朱砂，落纸用力，一枚厚重指印稳稳拓在盟约落款处。
剩下六家都签完，沈穗拿起晋安栈的铜印，在印泥盒里蘸了蘸，重重按在每份盟约的末尾。朱红的印记落在泛黄的麻纸上，纹路清晰，带着点朱砂的辛气。铜印边角磕碰出的细小缺口，也一并印在了纸页之上。
张掌柜收好自己那份盟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冲沈穗拱手：“以后大家就是一条道上的了，有事只管吩咐。”
“按盟约来就行。” 沈穗点点头，“大家回去，各自把粮道上的讯息整理下，明日送到栈里来。以后每隔三日，碰一次头，通消息。”
众人纷纷应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去。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茶盏里的热气慢慢往上飘，混着点淡淡的粮尘味。穿堂风掠过窗缝，吹得案角草稿纸轻轻翻卷。
老谷看着门口的方向，哼了一声：“永丰号李老鬼，向来爱钻空子耍滑头，这次走了，以后指不定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手握住腰间酒葫芦，指节微微收紧，眉眼间满是戒备。
“随他。” 沈穗拿起一份签好的盟约，指尖拂过朱红的印鉴，麻纸的纹理蹭着指腹，“咱们要的是肯共担风险的，投机取巧的，留着迟早坏事。少他一家，汾州的粮道也转得开。”
阿桃把剩下的盟约都收起来，摞成整齐的一叠，抱在怀里：“姐，这些放哪儿？”
“放账房密匣里，跟灾年预案放一块。” 沈穗道，说着又拿起桌上的联名帖，指尖扫过上面的七个名号，最终停在空缺的永丰号上，眸色平静无波。帖子边角被日光晒得发干，她顺手将它与盟约归拢到一处。
窗外的日头又斜了些，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的草稿纸轻轻晃了晃，炭灰被吹得打了个旋，又落在纸面上。沈穗将手里的盟书卷起来，塞进案头的木格深处，指腹上还沾着淡淡的朱砂印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