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常十万:明初第一猛将的传奇与谜团
洪武二年七月,柳河川。
塞外的风裹着沙砾扑打在营帐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帐中烛火摇曳,映着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孔。常遇春躺在行军榻上,双目紧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军医跪在一旁,把了又把脉,最终颤声说出一句所有人都不愿听到的话:"将军……病势危急,非药物所能及也。"
消息传开,九万大军的营帐中一片死寂。就在几天前,这位刚刚攻克元上都的征虏副将军还在马上谈笑风生,挥鞭指着北方的天际说:"待追到和林,擒了元帝,再回京与主公痛饮。"可眼下,那个被称作"常十万"的男人,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人能说清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史官后来只记了四个字:"卸甲风。"意思是脱下铠甲后被风吹了,受了风寒。可一支九万人的军队中,风寒会死人吗?真相或许更复杂——长年征战的旧伤、数月奔袭的疲惫、塞外骤变的天气,以及战场上那些挥之不去的血债,共同将这个四十岁的壮汉推向了死亡。
七月初七,常遇春在柳河川营帐中阖目长逝。消息传到南京时,朱元璋正在奉天殿与群臣议事。他手中的茶杯砰然落地,瓷片四溅。那个与他并肩作战十四年的猛将,那个在鄱阳湖上救过他性命的兄弟,那个在塔儿湾单骑冲阵的疯子,就这么走了。朱元璋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朕失一臂矣。"
一、从绿林到帐前:一场改变命运的投奔
至正十五年,和州城外,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远远望着明军营寨。他叫常遇春,此刻的身份是一个投奔者。在此之前,他已经在另一个草头王刘聚手下干了大半年,干的是拦路抢劫的勾当。刘聚待他不薄,有肉吃、有钱分,但常遇春心里清楚——跟着这种人,一辈子不过是山贼。
他早就听说过朱元璋的名声。"仗义豪侠,很有作为","部队纪律严明,不害百姓"——这些评价与刘聚之流的做派形成了鲜明对比。常遇春决定赌一把。
初次见面,朱元璋的态度冷淡得出奇。上下打量了这个来投奔的壮汉一番,问了一句毫不客气的话:"你是不是挨了饿,想到我的队伍中找饭吃?"换作旁人,大约已羞愤而走。但常遇春没有,他坦然回道:"我在刘聚手下打家劫舍,并不愁衣食,只是刘聚只知抢掠和盗窃,并无大志。我听说将军是位贤明智者,因此前来投奔,为将来的前程愿效死力。"
朱元璋又问:"你能跟我过江打仗吗?"常遇春斩钉截铁:"将军指到哪里,我愿打到哪里,渡江之日,愿为先锋。"这句话,让朱元璋记住了这个年轻人。
不久之后,渡江的机会来了。采石矶,长江边一处险要高地,元军据矶列阵,箭如雨下。明军的战船靠不了岸,将士们困在水面上进退不得。常遇春向朱元璋请命,自为前锋。他乘一小舟,在激流中冒着乱箭直冲矶下。元军士兵纷纷掷矛刺他,他抓住一支长矛,借力一跃,飞身登上三丈多高的矶岸,挥戈冲入敌阵,元军望风溃逃。这一跃,奠定了常遇春在朱元璋军中的地位。战后他被授为总管府先锋,随即升总管府都督。
采石矶之战,是常遇春军事生涯的起点,也是他"敢战"标签的第一次注脚。一个从绿林中来的人,用一场仗证明了自己不是来混饭吃的——他是来改变历史的。
二、摧锋陷阵:从鄱阳湖到平江城的常胜之路
此后十余年间,常遇春转战江南,几乎没有打过败仗。史载他"摧锋陷阵,未尝败北""虽不习书史,用兵辄与古合",与徐达并称"一时名将称徐、常"。
龙湾伏击:用兵如神的证明
至正二十年,陈友谅率六十万大军东下,声势浩大。诸将大多主张避战,唯独常遇春力主迎敌。他认为陈军若进入峡谷地带,兵多反成劣势,可设伏击之。战局果如其料——陈军深入三面环山之地,明军伏兵自高处突袭,正面骑兵同时衝杀,敌军阵形大乱,惨遭歼灭。龙湾之战是朱元璋与陈友谅争霸的关键转折,常遇春的用兵判断起了决定性作用。
九华山争议:杀降之名的起点
也是在池州之战中,埋下了一个让后世争议数百年的伏笔。常遇春与徐达在九华山下设伏,大败陈友谅军,"斩首万人,生擒三千人"。战后如何处置三千战俘,两人发生了严重分歧。常遇春主张全部杀死,"此劲旅也,不杀为后患";徐达则坚持奏请朱元璋后再做定夺。然而徐达派人奏请的当夜,常遇春已自行下令坑杀了过半降卒。朱元璋闻讯后"不怿,悉纵遣余众"。
"杀降不祥"的说法自此如影随形地跟在常遇春身后,后世不少人将他四十岁暴卒归因于此。这种解释带有强烈的宿命论色彩,却也反映了当时乃至后世对这个"人屠"将领的矛盾心理——既敬畏其战功,又恐惧其残暴。
鄱阳湖救主:一箭定生死
至正二十三年,鄱阳湖决战,朱元璋与陈友谅倾全国之力对决。激战中,陈军悍将张定边率船直扑朱元璋的御船,箭矢已射穿船帆,情况万分危急。千钧一发之际,常遇春横船阻挡,一箭正中张定边眉心,硬生生将朱元璋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朱元璋后来感叹:"若无常遇春,朕早已葬身鱼腹。"此战之后,陈友谅中流矢身亡,朱元璋完成了江南霸业中最重要的拼图。
围困平江:不战而屈人之兵
在平定张士诚的战役中,常遇春再次展现了名将的素养。面对苏州这座天下第一坚城,他没有选择强攻,而是改採长期围困之策,切断粮道。十个月后,城中米价飙升、民不聊生,张士诚最终城破自尽。入城后,常遇春严令禁止抢掠,街市民生完好无损。徐达评价此役"胜在心思,而非蛮力"。一个以"猛"著称的将领,在关键时刻也能沉得住气,这便是他与普通悍将的区别。
三、北伐功业:从大都到上都的最后征程
至正二十七年十月,朱元璋任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二十五万大军誓师北伐。这是中国历史上汉人政权规模最大的一次北伐行动,目标直指元朝统治的心脏——大都。
北伐途中,常遇春的军事才能再次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攻取山东、河南诸郡,势如破竹。洪武元年四月,明军在洛阳塔儿湾与元军主力遭遇。常遇春单骑突入敌阵,麾下壮士奋勇从之,在洛水北岸击溃元军五万、俘虏无数,史称"塔儿湾大捷"。此战之后,河南、陕西的门户洞开,北伐形势一片明朗。
同年闰七月,常遇春率马步舟师由临清沿运河北上,一路过关斩将。攻克德州后,大军被鬲津河拦住去路,连日暴雨冲毁了桥梁,而河面宽阔无法架设浮桥。常遇春心急如焚之际,有当地村民来投,告知沿河向南有一个叫大曹的地方还有一座桥,只是对岸有元军重兵把守。常遇春随即挑选三百精壮将士打扮成百姓模样先行渡河藏入村中地窖,主力则加紧架桥。当元军来破坏时,三百伏兵杀出,内外夹击,一举击溃守敌,大军顺利渡河。这段常遇春在德州一带"藏兵地道、奇袭渡河"的故事,至今仍在当地流传。
八月,徐达、常遇春攻克大都(今北京),元顺帝弃城北逃。元朝在中原的统治宣告终结。大明王朝的都城——从这一刻起,有了真正的雏形。
洪武二年,元将也速反扑通州。朱元璋急令常遇春回师北平,与李文忠率九万大军迎击。常遇春挥师北上,在锦州击败江文清,在全宁大破也速,随后攻克大兴州,最终攻占元上都开平(今内蒙古正蓝旗东)。元顺帝再次北逃和林。大明帝国的北方边境,被他的马蹄踏到了前所未有的远方。
凯旋途中,常遇春行至柳河川,忽然一病不起,数日后暴卒军中。
四、暴卒之谜:伤病、卸甲风与"杀降不祥"
常遇春之死,留给后世三个版本的解读。
正史版本:卸甲风。《明史》及地方志的记载高度一致:常遇春在行军途中卸甲休息,受风寒侵袭而病倒,不治身亡。一个看似偶然的疾病,终结了一代名将的生命。
伤病累积版:常年的透支。常遇春一生出战七十余次,几乎从未离开过前线。在宁国之战中曾被流矢射中,裹创再战;鄱阳湖救主时更是箭矢横飞中搏命。十余年的征伐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旧伤,塞外气候骤变诱发了隐疾,长年透支的身体终于在一瞬间崩塌。这个解释比"卸甲风"更符合医学逻辑。
民间传说版:杀降不祥。这是流传最广、也最具戏剧性的版本。九华山坑杀三千降卒,攻克城池后动辄屠城——常遇春手上沾了太多血。古人相信"杀降不祥",认为行凶者必遭横死,常遇春的暴卒正是"冤魂索命"的报应。这个说法无法被史实证实,却是最能引起共情的解释——人们需要一个因果链条来解释一个四十岁的健壮汉子为何突然倒下。
无论真相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大明的第一猛将,倒在了胜利归途的最后一程。
五、身后哀荣:龙袍画像与开平王
常遇春的死讯传到南京时,朱元璋悲痛欲绝。他在宫中沉默了很久,破例以宋太宗追赠韩王赵普的规格为常遇春治丧——追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号忠武,配享太庙。
"忠武"是武臣谥号中的至高规格。宋代的岳飞谥"武穆"后改"忠武",唐代的郭子仪谥"忠武"——这个谥号,将常遇春推入了中国历史上最顶级的名将行列。
更破格的是,朱元璋命画师为常遇春绘制了身着龙袍的画像。明代制度,非帝王着龙袍乃大忌,但朱元璋坚持这么做,只为昭告天下——"此人非比寻常"。
朱元璋晚年曾说,打天下时七成战事由常遇春完成。据说他在孝陵前的石像生中特意为常遇春留了一个位置,墓碑上亲书八字:"遇春,天下第一人。"
常遇春的长子常茂袭爵郑国公,次子常升、三子常森也各有封赏。他的女儿嫁给了太子朱标,成为后来的孝康皇后。开平王一脉,在大明开国勋贵中占据了仅次于徐达家族的地位。
南京钟山北麓的常遇春墓,至今仍在。墓前石马、石羊、石虎、石翁仲各一对,规制高于明代一般国公。碑文虽已斑驳,但"开平王"三字仍依稀可辨。
尾声:常十万的百年回响
常遇春的一生,是明代开国将星中最耀眼却也最短促的一颗。他出身草莽,以采石矶纵身一跃开启传奇,以柳河川突然倒下终结篇章。十四年间,他参加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在中国军事史上,这份战绩极为罕见。
但他也是争议最大的一位明初名将。杀降、屠城的污名,让他在后世被谈论时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敬佩其战功,又恐惧其残暴。那个"杀降不祥"的宿命论,无论是否真实,都成了民间对他一生最具象的总结。
相比之下,与他齐名的徐达死得安详,身后享尽哀荣。而常遇春——死在四十岁的壮年、死在战场上、死在胜利的归途——或许这本身就是他最合适的结局。一个靠战斗活着的人,很难想象他如何在太平岁月中安度晚年。朱元璋晚年大规模清洗功臣时,常遇春家族虽受波及,但他本人的神主始终安然配享太庙。早逝,在某些时候,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常遇春墓前的石像生,至今仍在南京钟山下守护着那位"天下第一人"。六百年的风雨侵蚀了碑文的字迹,却侵蚀不了那个绰号——"常十万"。一个能带十万人横行天下的将军,一个在采石矶上纵身一跃的先锋,一个用一支箭救下了整个明王朝的猛将——他的名字,永远刻在大明开国的烽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