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万里长城：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徐达

洪武十八年二月，南京城乍暖还寒。

魏国公府内，烛火通明，哀声四起。五十四岁的徐达躺在病榻上，背疽的剧痛已让他多日难以进食。他望着床前跪伏的子孙们，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这位一生身经百战、从无败绩的开国第一功臣，在大明王朝的太平岁月里，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消息传入宫中时，朱元璋正在奉天殿批阅奏章。他手中的朱笔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长久的沉默之后，只说了六个字："徐达……朕的万里长城。"

他追封徐达为中山王，赐谥"武宁"，葬于钟山之阴，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在明代开国功臣的序列中，徐达被公认为"功臣第一"，位在六王之首。从濠州乡间的放牛娃到大明帝国的开国元勋，徐达用一生诠释了一个"将者"的全部内涵——不仅是战场上的摧锋陷阵，更是国家柱石的沉稳与担当。

一、仗剑从龙：从濠州到应天的起步岁月

元至顺三年（1332年），濠州钟离永丰乡一户农家，一个男婴呱呱坠地。他叫徐达，字天德。没人会想到，这个在田埂上放牛的孩子，二十年后将成为朱元璋麾下第一名将。

据传，徐达小时候曾和朱元璋一起放牛。至正十二年（1352年），郭子兴在濠州举义，同乡汤和率先加入，又邀朱元璋入伙。次年，朱元璋奉郭子兴之命回乡募兵，二十二岁的徐达"仗剑往从"，就此踏上了戎马生涯。

初入义军，徐达便展现出过人的胆识。朱元璋发现他"动静语默，悉超群英"，便委以重任。当时朱元璋不过是郭子兴手下一名首领，"诸将多太祖等夷，莫肯为下"，而徐达与汤和等人"奉约束甚谨"，帮助朱元璋逐步树立威信。

不久，濠州城发生内讧。郭子兴与另一首领孙德崖相互拘押对方，朱元璋也被孙德崖部扣留。危急关头，徐达挺身而出，主动到孙德崖军中做人质，换回朱元璋。直到郭子兴释放孙德崖，徐达才得以脱身。朱元璋从此对徐达感激至深，信任无间。

至正十五年（1355年），朱元璋率徐达等渡长江，攻占采石矶，取太平府。采石矶之战中，徐达与常遇春冲锋陷阵，"皆冠军"，而徐达"独参与进止"，成为朱元璋最倚重的战将。次年，徐达攻克集庆（今南京），朱元璋改集庆为应天府，以此为根据地。徐达则率军东下，一日之内攻克镇江，因功授淮兴翼统军元帅。

二、廓江汉清淮楚：灭陈友谅与荡平张士诚

元末群雄逐鹿，朱元璋最大的两个对手是陈友谅和张士诚。而徐达在这两场决定性战争中，都是最关键的执行者。

常州之围与擒张士德

至正十六年，张士诚部将陈保二率水师攻镇江，徐达在龙潭将其击败，乘势围攻常州。张士诚派援军赶来，徐达判断敌军狡猾精锐，不可力敌，便在城外设下两处伏兵，另遣一支奇兵策应，自己亲率主力与敌交战。敌军败退，正入伏击圈，大败而归，张、汤二将被俘。此后，徐达又攻克宁国、宜兴，前锋赵德胜攻下常熟，生擒张士诚之弟张士德。此役沉重打击了张士诚的势力。

鄱阳湖决战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陈友谅倾六十万大军与朱元璋决战鄱阳湖。徐达奉命率部迎击陈军前锋，"击败陈友谅军前锋，杀1500人"，为明军赢得了战场主动权。激战中，陈军悍将张定边直扑朱元璋御船，箭矢已穿船帆，常遇春一箭射中张定边，徐达的部队则从侧翼猛攻，合围之下，陈军大乱。此役之后，陈友谅中流矢身亡，江南大局初定。徐达因功升任中书省左相国。

平江围城与擒张士诚

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徐达以大将军身份率师出征，先取淮东，继平浙西，连战皆捷。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九月，徐达率军围攻平江（今苏州）。面对这座张士诚经营多年的天下第一坚城，徐达采取长期围困之策，断其粮道。十个月后，城破，张士诚及将士二十五万人被俘。东吴政权灭亡，朱元璋封徐达为信国公。至此，江南半壁尽入朱元璋囊中。

三、北伐灭元：收复汉家故都

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十月，朱元璋任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率二十五万大军誓师北伐。这是明朝建立前最关键的一场战略决战，目标直指元朝统治的心脏——大都。

北伐的战略是徐达与朱元璋共同制定的：先取山东，切断元朝南北联系；再攻河南，占据中原腹地；最后攻取大都，一举推翻元廷。这是徐达最擅长的稳健推进战术。

洪武元年（1368年）初，北伐军攻占山东全境；四月，攻克河南府（今洛阳），河南全境平定，元大都南面门户洞开。五月，朱元璋亲赴汴梁（今开封），与徐达当面商讨灭元大计，并授予徐达《征进阵图》。

闰七月初，徐达率军自汴梁北上，连克卫辉、彰德、磁州、邯郸。至临清会合各路大军后，水陆并进，一路势如破竹。八月初二，徐达大军抵达大都齐化门下。城内的元顺帝已于前夜三更携太子、后妃出健德门北逃上都。徐达下令将士填壕登城，攻入城中。他登上齐化门楼，斩杀元朝监国淮王帖木儿不花和右丞相张康伯，俘诸王子六人。与此同时，徐达传下严令：封存府库图籍宝物，保护宫殿，士卒不得侵暴抢掠，居民各安其业。元朝在中原的统治宣告终结。

攻克大都后，朱元璋下诏改大都为北平府。徐达奉命留守并着手改造这座前朝都城。鉴于城北空旷残破、防御困难，徐达将北城墙南移五里，即今北京二环路一线，确定了北京内城的北部轮廓；他将新城门命名为安定门和德胜门，寓意"长治久安""旗开得胜"。同时，徐达主持重修居庸关，规制关城周长六里余，高十四米，以抵御蒙古骑兵突袭。在此后的岁月里，他"治军严整，训练士卒，推行屯田，修浚城防，巩固边防"，成为大明北方的定海神针。

四、远征漠北：名将的最后沙场

洪武三年（1370年），徐达率军出潼关，趋定西，与元将扩廓帖木儿（王保保）决战。双方激战一日，明军大破元军，擒获郯王、济王以下文武官员一千八百余人，将士八万六千余人。此役之后，元廷在西北的势力基本被清除。徐达论功升任中书右丞相，改封魏国公。

洪武五年（1372年），北元势力卷土重来，徐达奉命再次北征。这次，明军在岭北遭遇元军伏击，损失惨重，被迫退回边墙，是徐达戎马生涯中少有的败绩。但他并未因此消沉，而是以此为戒，更加注重边防的巩固。

洪武六年（1373年），徐达再率诸将北伐，击败元军于答剌海（今内蒙古达来诺尔湖），展示了名将的韧性和恢复力。

此后十余年，徐达长期留守北平，肩负着大明北疆的全部防务。他修筑山海关关城，先后建成翼城、罗城、瓮城和烽火台，加大防御纵深，形成了一套坚固的军事防御体系。朱元璋将北方安危全部托付给他，赞其为"万里长城"。

五、将者典范：谨慎、清廉与善终

在明代开国功臣中，徐达是极少数能善终者之一。这并非偶然——他身上有一种与朱元璋其他功臣截然不同的特质：谨慎。

《明史》记载，徐达"为人谨慎，善于治军"。他"平昔言简虑精，当提兵之时，令出不二"。他的谨慎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上：每逢带兵出征，他"延礼儒士，说古兵法"，不断充实自己；归朝之日，"单车就舍，延礼儒生，谈论终日"。

徐达治军极严。他要求部下听从号令指挥，"有违令扰民，必戮以徇"。攻占大都时，他严令封存府库，保护宫殿，士兵不得骚扰百姓，违者军法处置。这种严明的军纪，让他所到之处"居民各安其业"，与元末乱世中其他军阀形成了鲜明对比。

对俘虏，徐达采用"结以恩义，俾为己用"的策略，分化瓦解敌人。因此北伐过程中，"大军勘定者犹少，先声归命者更多"，出现了大量敌军主动归附的局面。

徐达的谨慎，还体现在他与朱元璋的关系上。作为一个"功高震主"的开国功臣，他从未表现出任何骄横跋扈的姿态。朱元璋评价他"平昔言简虑精"，正是看中了他这种低调务实的作风。在朱元璋晚年大杀功臣的清洗中，徐达得以善终，这不能不说是他一生谨慎的回报。

六、身后哀荣：钟山之下

洪武十八年（1385年）初春，徐达因背疽病在南京去世，年五十四岁。朱元璋追封他为中山王，赐谥号"武宁"，赐葬钟山之阴。这个谥号，浓缩了徐达一生的两大特征："武"——征战沙场、开疆拓土的武功；"宁"——稳定江山、镇守边疆的安宁。

朱元璋还为他御制神道碑文，允许其肖像功臣庙、配享太庙。在后世公认的明代开国功臣排名中，徐达位居第一，无人能出其右。

南京钟山北麓的徐达墓，至今仍在。墓前石马、石羊、石虎、石翁仲各一对，规制高于一般国公，是天寿山之外保存最完好的明代功臣墓葬之一。六百年来风雨侵蚀，碑文已经斑驳，但"中山王"三字依然清晰可辨。

尾声：长城永在

徐达的一生，是"万里长城"四个字最生动的注脚。他用一场场胜仗推翻了一个旧王朝，用一座座边城守护了一个新王朝。从江南水乡到漠北草原，从采石矶的渡江之战到居庸关的筑城守边——他用脚步丈量了大明帝国的每一寸疆土。

在朱元璋的开国功臣中，徐达是极少数集"战功"与"品德"于一身的人。他既不像常遇春那样因残暴而争议不绝，也不像李善长那样因贪权而身败名裂。他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正因如此，朱元璋才将他称为"万里长城"，后世史家才将他推为"开国功臣第一"。

钟山松柏年年青翠，徐达墓前的石像生默默守卫着那位大明第一功臣。六百多年过去，他策划的北京城格局仍在运行，他修筑的长城段依然矗立，他留下的"治军严明、为民秋毫无犯"的将者风范，也一直留在历史的长河里。而当后世谈起明初开国，谈起那个从凤阳走出的放牛娃如何改写了整个天下的版图——徐达的名字，永远排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