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善终之智：信国公汤和的功业与自全

洪武二十八年八月初七，凤阳故里，信国公府内一片哀恸。

七十岁的汤和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这位曾与朱元璋同里同巷、一同放牛嬉戏的发小，这位大明开国功臣中极少数得以善终的老将，在走完一生的戎马征战后，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刻。他没有像李善长那样被株连九族，没有像蓝玉那样被剥皮实草，他甚至没有像徐达那样被后世怀疑死于"赐鹅"——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老死在了故乡的宅第里，以七十岁的高寿，为大明开国功臣的传奇画上了一个罕见的、圆满的句号。

消息传到南京时，朱元璋沉默了很久。这位晚年杀伐果决、对功臣毫不留情的皇帝，在听到汤和死讯后罕见的流露出了温情的一面。他追封汤和为东瓯王，谥号"襄武"，准其肖像功臣庙，配享太庙。在开国功臣中，死后追封为王者屈指可数——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这便是"开国六王"。汤和位列其中，与那些战功远超于他的名将并列，靠的不仅是军功，更是那份"知进退"的生存智慧。

一、发小与引路人：从凤阳放牛到濠州投军

元泰定三年（1326年），濠州钟离东乡，一个叫汤和的男婴呱呱坠地。他的童年邻居中，有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孩子——那个后来成为大明开国皇帝的人，此时还叫朱重八。两个贫苦农家的孩子，在同一条街上长大，一起放牛、一起在田埂上追逐，也一起玩着那个后来被无数次提起的游戏。

据传，小时候的朱元璋和村里的小伙伴们玩"扮皇帝"的游戏时，朱元璋总爱头戴一顶树枝和稻草编成的"皇冠"，站在小土丘上，让其他孩子分主次站定，对着他山呼万岁。汤和从不与朱元璋争这个"皇位"，他在这群孩子中身材最高、体格最壮，却总是心甘情愿地站在朱元璋下首，听他"分封"官职。

这段发小之情，在多年后成了汤和一生中最关键的政治资本。但当时，他只是凤阳乡下一个穷小子，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元末大乱，濠州一带瘟疫与饥荒横行，汤和与朱元璋一样，亲眼看着亲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至正十二年（1352年），二十七岁的汤和终于忍不下去了，他"率壮士十余人"投奔了在濠州起义的郭子兴，因作战勇敢被任命为千户。

站稳脚跟后的汤和，没有忘记凤阳乡下的发小。他写了一封信给在皇觉寺出家的朱元璋，邀他一起入伙。朱元璋最初犹豫不决——造反是杀头灭族的大罪，这封信足以让他掉脑袋。但很快，寺里有人告发他"与贼首有书信往来"，朱元璋再无退路，只得收拾包裹星夜赶往濠州投军。

那一年，朱元璋二十五岁，汤和二十八岁。

二、从常州到定西：战功赫赫的"黄金副将"

朱元璋加入义军后，很快展现出过人的军事才能，一路高升。而此时的汤和已经是千户，比朱元璋的职位更高。但汤和的过人之处在于——他"独奉约束甚谨，太祖甚悦之"。汤和比朱元璋大三岁，在军中资历也更老，但他始终以朱元璋为尊，从不居功自傲。这让朱元璋感念了一辈子。

此后十余年间，汤和以"副将"的身份参与了朱元璋统一江南的几乎所有重大战役：

· 采石矶与太平：跟随朱元璋渡江，攻占采石矶，进克太平府。战斗中汤和"流矢中左股，拔矢复斗"，与诸将合力擒获元将陈野先。

· 常州守城：与徐达攻克镇江、常州后，汤和奉命驻守常州。张士诚屡次来攻，汤和率军"连破十七寨"，守住了这座战略要地。

· 平定福建：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称帝后，汤和被任命为征南将军，率军攻入福建，平定八闽全境。

· 西征与北伐：洪武三年（1370年），汤和随徐达西征，在定西大破元将扩廓帖木儿（王保保），"逐北至察汗诺尔，擒猛将虎陈，获畜十万，徇东胜、大同、宣府皆有功"。同年，又随徐达北伐，攻克汉中。

汤和的军事生涯有一个鲜明的特点：他大多是"副将"，而非"主帅"。徐达北伐，他是副将军；平定定西，他是右副将军；攻克大都，他是徐达的副手。但正是这种"甘居人下"的姿态，让他在朱元璋的功臣体系中占据了独特的位置——他不是一个需要被防范的"功高震主"之人，而是一个可靠的、可用的"辅佐者"。

三、封赏的"委屈"与进爵信国公

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大封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已故）、李文忠、邓愈、冯胜五人被封为公爵。而汤和，论资历与战功均不亚于其中数人，却只被封为中山侯——且是侯爵中的第一。

这个"降一等"的待遇，后人多解读为朱元璋故意压制。一种说法是汤和"嗜酒失言"，曾在酒后说过一些让朱元璋不快的话；另一种说法则认为这是朱元璋的帝王心术——他要借汤和的"委屈"来震慑其他功臣：连我的发小、我的引路人都只封侯，你们谁还敢争？

无论如何，汤和对此的反应，恰恰是他的高明之处。他没有像其他功臣那样争功、抱怨、发牢骚，而是"不怨天尤人，继续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伺候皇上"。洪武十一年（1378年），汤和终于获封信国公。这份迟来的公爵，与其说是朱元璋的恩赏，不如说是汤和用十一年"无懈可击"的谨慎换来的。

四、识时务者：主动交出兵权

洪武中叶，朱元璋对功臣的猜忌与日俱增。李善长、胡惟庸案已经揭开了清洗的序幕。蓝玉案尚未爆发，但朱元璋的心思，早已被明眼人看穿。

汤和是第一个"看懂了风向"的人。据《明史·汤和传》记载，当时"帝春秋浸高，天下无事，意不欲诸将久典兵，未有以发也"——朱元璋年事渐高，天下太平，他不愿意让老将们长久掌握兵权，只是还没有找到发作的理由。汤和抓住机会，对朱元璋说了这样一番话：

"臣犬马齿长，不堪复任驱策，愿得归故乡，为容棺之墟，以待骸骨。"

意思是：我老了，不能再为陛下驱驰了，想回故乡去，找一块埋棺材的地方，等着死。朱元璋听后"大悦"，立即批准，拨款在凤阳为汤和修建府第，让他衣锦还乡。

这份"识趣"，救了汤和的命。就在他主动交出兵权之后不久，蓝玉案爆发——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以"谋反"罪名处死凉国公蓝玉，株连一万五千余人，几乎将剩下的开国武将一网打尽。而汤和，因为早已卸甲归田，安然无恙。

汤和回凤阳后，"每年到南京朝见朱元璋，从不言政事"。他在老家过着低调的生活，"晚年更加谦恭谨慎，在朝廷参与讨论国家大事时，一句话也不敢向外泄露"。所得赏赐大多分送给乡邻，生病后将一百多个侍妾都给予钱财遣散。

"识时务"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朱元璋的那些功臣们，有的贪恋权位不肯放手，有的骄横跋扈不知收敛，有的结党营私自取灭亡。唯独汤和，在所有人都还在观望时，第一个选择了退出。这份清醒，比战场上的破敌之功更为难得。

五、经略海防：最后的差事

汤和告老还乡后不久，东南沿海的倭寇之患日益严重。朱元璋派人请汤和出山，对他说："卿虽老，强为朕一行"——爱卿虽老迈，可要为朕走这一趟。汤和二话不说，接下了这桩差事。

洪武二十年（1387年），汤和奉命经略海疆。他从浙江到福建，实地巡视沿海地形，决定在苏浙沿海一带筑城抵御倭患。据《明史》记载，汤和"浙东民四丁以上者，户取一丁戍之，凡得五万八千七百余人"，组建了一支五万余人的地方武装，同时修筑了坚固要塞五十九座，使海防得以巩固。

在宁波一带，汤和亲手选址修筑了大嵩所城。他登上方桥硖石岭顶峰，俯瞰大嵩海域，发现此地形势险要，历来为浙东海防要塞，随即选定在此建城。宁波府因此设立了宁波、定海、昌国、观海卫、临山卫等共五卫二十千户所，军士两万余人。

在温州，汤和同样留下了深远的影响。他主持建成了瑞安、蒲岐等卫所，并在温州浚治河道、兴修水利。因他在浙东（瓯地）的特殊贡献，死后被追封为"东瓯王"。

经略海防之后，汤和再无牵挂。他回到凤阳故乡，过完了最后的平淡岁月。

六、善终之谜：为何只有汤和全身而退

在明初开国功臣中，善终者屈指可数。徐达病死，常遇春暴卒，李文忠与邓愈算是自然死亡——但汤和，是唯一一个经历了朱元璋中后期大规模清洗而毫发无损的"老资历"功臣。

汤和得以善终的原因，可以归结为三点：

第一，他是朱元璋的"引路人"。 没有汤和那封信，朱元璋或许还在皇觉寺敲木鱼。这份"提携之恩"，朱元璋始终认账。

第二，他从不居功自傲。 汤和比朱元璋大三岁，比朱元璋更早入伙，在军中资历更老，但他始终"奉约束甚谨"，以朱元璋为尊。其他将领不肯居朱元璋之下，只有汤和始终如一。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懂得进退。 在朱元璋开始猜忌功臣时，汤和是第一个主动交出兵权的人。他"及其时功成名遂，身退以明哲自全"，"在功名中得以善终"。这份"识相知趣"，不仅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子孙。

相比之下，李善长贪恋权位不肯放手，最后被株连九族；蓝玉骄横跋扈不知收敛，被剥皮实草；冯胜、傅友德功高震主却不懂得自保，最终被迫自刎。汤和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不是战功多少，而是对"权力边界"的清醒认知。

尾声：凤阳曹山

洪武二十八年八月，汤和在凤阳家中病逝，享年七十岁。朱元璋追封他为东瓯王，谥"襄武"，葬于凤阳曹山（今蚌埠市东郊）。

汤和墓前神道长达二百二十五米，两侧对称排列甲士、文臣、坐狮、跪羊、牵马士等石雕五对，并有一座碑亭。墓室虽曾被盗，但遗迹至今仍在。一个从凤阳放牛娃做到开国王爵的人，最终长眠在了他出生的土地上。

汤和一生，战功不及徐达、勇猛不及常遇春、谋略不及刘伯温、治政不及李善长。但他做到了那些战功显赫者做不到的事——在权力的巅峰期主动退出，在血腥的清洗中全身而退，在名利的诱惑前保持清醒。他不是一个传奇的"英雄"，但他是一个活得明白的"聪明人"。而在明初那个功臣几乎尽灭的时代，这份"聪明"，本身就是一种比战功更为罕见的品质。

凤阳曹山的汤和墓前，年年有人祭扫。六百多年过去，人们记住的不是他打了多少胜仗，而是他如何在一场权力游戏的末局中，安然离场。当后来者谈起明初功臣的宿命，谈起朱元璋的"兔死狗烹"——汤和的名字，总是那个唯一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