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三月初七，惊蛰。

黄河岸边，寒风凛冽。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在浑浊的河水中翻滚、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初春的黄河，正是凌汛时节，河水湍急，波涛汹涌，渡河极为危险。

杨应龙立马于黄河南岸，望着滔滔河水，面色如铁。

身后，是十五万忠义军将士，黑压压的一片，绵延数里。他们在开封与完颜宗弼的二十万金兵对峙了十天，最终在李显忠的掩护下，从容退出开封城，一路向北疾行，来到了黄河岸边。

“盟主，河水太急，渡河极为困难。”梁兴纵马上前，凑到杨应龙身边，低声说道，“末将已经派人沿河寻找了数十里，只找到一些渔船，最多只能载百余人。以这样的速度，十五万大军渡河，至少需要七八天时间。金兵如果追击而来，我们很难抵挡。”

杨应龙的目光微微眯起，眺望对岸，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等了，就地从这里强渡。传令下去，砍伐树木，绑扎木筏，拆掉马车的车厢板，能浮在水面上的东西，都要利用起来。”

梁兴吃了一惊：“盟主，这里河面开阔，水流湍急，强渡风险太大了。一个不慎，就会被河水冲走，损失惨重啊！”

杨应龙转过头，目光如电地注视着梁兴：“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完颜宗弼的追兵，离我们很可能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如果我们不渡河，就只有在这里与金兵决战。以十五万疲惫之师，对阵完颜宗弼二十万养精蓄锐的大军，胜算几何？”

梁兴无言以对。

杨应龙的声音变得沉重却坚定：“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渡河，是九死一生；不渡河，是十死无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战。”

梁兴深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末将遵命！”

杨应龙一声令下，十五万忠义军将士，在黄河岸边展开了紧张而有序的渡河准备。士兵们挥舞着斧头砍伐岸边的树木，绑扎木筏；有的拆下马车的车轮和车厢板，拼凑浮具；有的将旗帜撕成布条，搓成绳索，用来系紧木筏。

北岸也派出了少量船只，在接应渡河的先头部队。但凌汛时节的黄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那些小船在河中颠簸起伏，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当天下午，第一批渡河的木筏下水了。杨应龙亲自坐在第一支木筏上，身先士卒，为全军作出表率。木筏在汹涌的河水中剧烈摇晃，几次差点被浪头掀翻。冰凌撞击在木筏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杨应龙的衣服。但他稳如磐石，一手紧紧抓住木筏上的绳索，一手扶住腰间的佩剑，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对岸那混沌而朦胧的轮廓。

第一批渡河部队，三千人，损失了将近一半。有人被浪头卷入河中，瞬间就被湍急的水流吞没；有人被冰凌撞伤，无力抓紧绳索，被河水冲走；有人在河中央被冻僵，失去了意识，跌落下去。杨应龙的眼中浮现出痛楚之色，脚下却没有一丝迟疑，他嘶声喊道：“第二批，跟上！”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一拨又一拨的将士，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扑入翻滚的黄河之中，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在这条咆哮的大河之上，铺设出一条生命通道。

直到深夜，十五万大军终于渡过了大半。杨应龙留在南岸，等最后一批将士下水后，他才带着剩下的亲兵，踏上了最后一条木筏。

在木筏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南岸。那里，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也是他不得不放弃的地方。他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再回到这里。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带着更多的军队，带着更强大的力量，将这片土地从金国的手中夺回来！

木筏在河水中颠簸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靠上了北岸。杨应龙的双脚，踏上了河东的土地。

北岸的沙滩上，已经集结了十余万渡河成功的将士。他们一个个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们没有帐篷，没有篝火，只能蜷缩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杨应龙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心中酸楚，但他没有更多的休息时间，当即下令：“军情紧急，不能在此久留！立即出发！天亮前，务必进入太行山！”

太行山，又称王屋山，横亘于山西与河北之间，山高林密，地势险峻。杨应龙选择的落脚点，是太行山深处的一处隐秘山谷。那里有茂密的森林，有清澈的山泉，有开阔的平地，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天然据点。

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又到天亮，忠义军一路急行，终于在天亮后不久，进入了太行山的深处。

就在他们进入太行山的当天下午，完颜宗弼的大军赶到了黄河岸边。然而，杨应龙已经带着忠义军，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在了茫茫的大山之中。

完颜宗弼站在黄河岸边，看着河滩上那些残留的木筏碎片和杂乱的脚印，脸色铁青，一拳砸在了身边的马鞍上。

“杨应龙！你竟然真的敢渡黄河！你竟敢深入我大金的腹地！”他咬牙切齿地怒道。

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元帅，我们是否也渡河追击？”

完颜宗弼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杨应龙的军队已经渡河两天了，我们就算追上去，也很难找到他。他已经躲进了太行山，那里地形复杂，我们贸然追击，反而容易中他的埋伏。”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目光深邃而冷峻：“不过，杨应龙既然敢来河东，那就是他自寻死路。入了太行山，他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阵。但他的粮草、他的兵器、他的援军，又将从哪里来？传令下去，全境封锁，切断一切进出太行山的通路。这一次，我要活活困死他！”

杨应龙进入太行山后，果然发现，形势远比想象中要严峻得多。

河东是金国的腹地，这里的百姓大多被金国统治多年，对汉人政权的认同感已经不深。金国对这一地区的管控，也远比中原要严格得多。杨应龙带来的十五万大军，在这里既找不到充足的粮草，也找不到青壮的兵源，甚至找不到愿意为他们提供帮助的百姓。整个忠义军，就像是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鲸鱼，虽然庞大，却动弹不得。

粮草问题，很快就变得越来越严重。十五万张嘴，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粮食。虽然他们在离开开封时带了一批粮草，但坐吃山空，最多只能支撑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后，忠义军就将面临断粮的危险。

杨应龙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他站在山巅，眺望着远处的河东平原。那里是富饶的土地，是金国的粮仓。但那里也是金兵的重兵驻守之地，想要去那里征集粮草，无异于虎口拔牙。

怎么办？

杨应龙思考了整整一个晚上，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分兵。

他将忠义军分为四路，分别由李显忠、牛皋、梁兴和他自己统领。李显忠率三万人马，南下进入泽州一带活动；牛皋率三万人马，东出太行山，进入河北邢州一带活动；梁兴率三万人马，留在太行山中，作为总预备队，以备不测；他自己则率领六万人马，作为主力，寻找战机，主动出击。

分兵之后，忠义军如同一把撒出去的沙子，瞬间分散到河东、河北的广阔地域之中。虽然每一路的兵力都不足为惧，但四路兵马同时行动，却让金国四处告急，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杨应龙率领的六万人马，在河东境内寻找战机。他避实就虚，专门攻打那些兵力薄弱、防御空虚的县城和据点。他攻破县城后，并不占领，而是抢夺粮草辎重后，一把火烧掉城池，迅速撤离。他又来去如风，等金兵赶到时，往往只能看到一片断壁残垣。

完颜宗弼被杨应龙的游击战术搞得焦头烂额。他调集大军，四处围堵杨应龙的主力，但杨应龙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总能在他合围之前，跳出包围圈，然后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再咬下一块肉来。

就这样，杨应龙在河东境内与金兵周旋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来，他攻破金国县城十余座，斩杀金兵万余人，抢夺粮草辎重无数。金国对河东的控制，受到了极大的削弱。

但在三个月后，杨应龙也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游击战虽然能骚扰金兵，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一块稳定的根据地，需要一个可以支撑长期抗战的大后方。

他思来想去，最终将目光投向了一处地方。

太行山以西，有一处天地，名叫上党。上党地势险要，群山环抱，沃野千里，号称“天下之脊”。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谁控制了上党，谁就控制了山西，进而可以窥视整个中原。

如果能拿下上党，杨应龙就有了一个稳定的根据地。但他也知道，上党是金国的重点防御地区，驻有重兵，想要拿下上党，绝非易事。

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杨应龙决定，赌一把。他亲自率领精兵两万，悄无声息地向上党方向运动，而将剩下的人马，交给了虞允文和李显忠，让他们在太行山中继续游击，吸引金兵的注意力。

就在杨应龙向上党进发的同时，一位意外来客，不请自来，带来了一个他万万意想不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