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六月十八,夏至。
上党,壶关。
壶关是上党的门户,也是太行山的西出通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杨应龙率两万精兵,绕过金兵的层层封锁,昼伏夜行,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了壶关以东的密林之中。一路上,他不断派出斥候,打探壶关的虚实,寻找破城的良机。
壶关的守将,名叫完颜斜也,是金国的一员老将,防守经验丰富。他将壶关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城防坚固,兵精粮足。杨应龙派人试探性地发动了几次进攻,都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兵马。
杨应龙蹲在地上,对着壶关的地形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壶关夹在两山之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无望,他又不愿在完颜宗弼闻讯后,大军合围之际陷于被动。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拿下此关。
“盟主,斥候有重大发现。”一名亲兵快步跑来,打断了杨应龙的沉思。
杨应龙霍然抬头:“什么发现?”
亲兵禀道:“斥候在壶关西面的山崖上,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山路。这条路极为狭窄,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蜿蜒曲折,直通壶关后方。当地百姓称之为‘羊肠坂’,据说是一条废弃已久的古栈道,因为年久失修,早已无人行走。”
“羊肠坂?”杨应龙的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抓起地图,急切地问道:“这条路,能通过多少兵马?”
亲兵摇头道:“极其狭窄,最多只能容一人一马。而且路况极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需要一边行军一边修复。想要大部队通过,几乎不可能。最多……最多只能通过两三千人。”
两三千人?杨应龙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起来,他放下地图,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沉声道:“两三千人,够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亲兵,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下去,挑选三千精兵,每人携带三天的干粮,今夜三更出发,随我走羊肠坂,绕到壶关后方,从背后奇袭壶关!”
“盟主,此路凶险,还请三思!”李显忠得知消息后,抢在出发前赶到杨应龙帐中,竭力劝阻,“羊肠坂年久失修,大多路段已坍塌,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三千人走这条路,纵然能过去,也必然疲惫不堪,如何能作战?”
杨应龙看着李显忠,目光坚定而坦然:“李将军,你说的我都明白。但壶关正面固若金汤,强攻只会让兄弟们白白送命。如今有这条路,虽然凶险,但至少有一线希望。我身为盟主,理应身先士卒。如果我死在羊肠坂上,便是天意;若我成功绕到壶关后方,便是天助!”
李显忠喉头滚动,还想再劝,但看到杨应龙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沉声道:“盟主既然决意如此,末将愿随盟主同行!”
杨应龙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壶关正面的佯攻,就交给你梁将军了。你在此处率大军布下疑阵,日夜佯攻,牵制守军的注意力,务必不能让完颜斜也察觉我们已经分兵绕道。”
李显忠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当夜,三更时分。杨应龙亲率三千精兵,以夜色为掩护,悄然离开了营地,向着羊肠坂的方向进发。他没有告诉士兵们要去做什么,只告诉他们:跟着他,一直走。
羊肠坂果然名副其实,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石道,蜿蜒盘绕在陡峭的山崖上,一侧是笔直的绝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脚下的石阶,许多已经风化碎裂,踩上去,碎石簌簌落下,在深谷中久久回响。
三千人的队伍,在黑暗中,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缓缓地向山脊攀爬。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下踩落碎石的簌簌声。偶尔有士兵脚下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旋即被人紧紧拉住。黑暗中,一双双手互相攥着,谁也不放弃谁。
杨应龙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手中,拄着一杆长枪,用来探路。每踩出一步,都要先用枪尖在石阶上戳一戳,确定结实了,才敢落脚。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但他的脚下,却没有一刻迟疑。
从三更天一直走到五更天,从五更天又走到日出,从日出又走到日落。三千人的队伍,在羊肠坂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终于,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杨应龙走出了羊肠坂,踏上了一条还算宽阔的土路。土路的尽头,依稀可以看到一处低矮的城垣,正是壶关的后方!
那里有壶关的后城门,平日里开关城门的调度和辎重运输都走这里。因为羊肠坂废弃已久,金兵根本没有在此处部署防备。后城门,只有一小队士兵把守,加起来不足百人。
杨应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千人,走了一天一夜,已经筋疲力尽。许多人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双腿都在发抖。但他们的眼神,却依然坚定,握住兵器的双手,依然没有松开。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很累了。”杨应龙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但我们已经到了,壶关的后城门,就在眼前。我们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在这里休息的。我们是为了拿下壶关而来。成败,在此一举!”
他拔出佩剑,遥指那处低矮的城垣,嘶声吼道:“跟我冲!”
三千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向着壶关的后城门冲去。
后城门的金兵,正在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一支军队从天而降。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就被瞬间涌上来的忠义军将士淹没。杨应龙率军一举突破后城门,杀入壶关城中。
此时,壶关守将完颜斜也,正站在前城门城楼上,指挥金兵抵抗李显忠的佯攻。他听到城后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不由得大惊失色,转过身,望向城内的方向:“怎么回事?!”
一名金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上,声嘶力竭地禀报:“将军,不好了!一支汉军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已经攻破了后城门,杀入城中!”
完颜斜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座被崇山峻岭包围的壶关,怎么会有一支军队从后方冒出来?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后城门一破,整个壶关的防线,就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一般,瞬间土崩瓦解。
李显忠在正面,敏锐地察觉到城中的混乱。他抓住战机,指挥攻城的忠义军发起猛烈的冲锋。前城门守军的军心已经被后方突入的军队所动摇,士气崩溃,四散奔逃。李显忠率军一举攻破前城门,与杨应龙率领的三千精兵,在城中会师。
完颜斜见大势已去,带着数百名亲兵,拼死从侧门杀出,落荒而逃。壶关,这座上党的门户要塞,被杨应龙以三千精兵奇袭而下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整个河东大地。
杨应龙率大军进入壶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城门和粮仓,犒赏三军。将士们饱餐一顿,疲惫一扫而空。第二件事,是派出信使,联络其他三路分兵在外的兵马,让他们向壶关方向靠拢集结。第三件事,便是加紧修缮城防,加固工事,准备应对金兵随之而来的疯狂反扑。
壶关一破,上党门户洞开。完颜宗弼闻讯后,勃然大怒,同时又隐隐感到一丝恐惧。杨应龙进入河东已经数月,他数度调兵围剿,却始终无法捉住杨应龙的主力。如今,杨应龙更是一举夺下了壶关这个战略要地,等于是在金国的腹地钉上了一颗钉子。
完颜宗弼调集了河东境内所有的兵力,共计十万大军,亲自挂帅,向壶关压来。他发誓要将杨应龙困死在壶关,以雪前耻。
然而,杨应龙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守住壶关。他占据壶关,是为了以此为跳板,彻底占据上党。上党大地,群山环抱,沃野千里,只要他能在此站稳脚跟,建立根据地,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得兵源和粮草,与金国展开长期的周旋。他一改此前飘忽不定的游击战法,全面转入坚守,与完颜宗弼打一场真正的阵地战。
十日后,完颜宗弼的十万大军,抵达壶关城下。这一次,完颜宗弼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轻视之色。他命令军队在城外排开阵势,准备攻坚。同时,他也分出一部分兵马,设下口袋阵,以防杨应龙故技重施,弃城突围,从背后偷袭。
杨应龙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铺天盖地的金兵,心中却出奇地平静,转头对身旁的李显忠道:“李将军,我们就在这里,与完颜宗弼,好好打一场堂堂正正的阵地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