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七月初二,大暑。
壶关城头,烈日当空,蝉鸣聒噪。
杨应龙站在城楼上,一手扶着滚烫的城垛,一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向城外的金兵大营。完颜宗弼的十万大军,已经将壶关围得水泄不通。金兵的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拒马、鹿角、壕沟,三层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将通往城门的道路阻断得严严实实。
“他倒是学乖了,不急着攻城。”杨应龙发出一声轻笑,声音中却略带冷意,“看来是想故技重施,活活饿死我们。”
“盟主,城中粮草,尚能支撑两个月。完颜宗弼若是铁了心围困,两个月后,我们就又该断粮了。”虞允文站在杨应龙身后,忧虑地说道。
杨应龙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城外:“两个月,足够做很多事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虞允文和李显忠等人,沉声道:“我们占据壶关,并不只是为了固守。我们要将壶关当成一面旗帜——上党百姓,会看到这面旗帜;河东的义军,会看到这面旗帜;金国的内部,也会看到这面旗帜。只要这面旗帜不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投奔我们。固守,不是目的。吸引四方豪杰,聚拢天下义士,才是目的。”
虞允文闻言,目光一亮:“盟主的意思是,以壶关为饵,钓出河东、河北、山西各地的抗金力量,让他们聚集到我们麾下?”
杨应龙点头:“正是。我们要在上党扎下根来,打造一个真正的抗金大本营。将来,以此为依托,西进关中,南下图中原,东出河北,北伐燕云,才能有根基。否则,我们永远是一支流寇,成不了大气候。”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我们就利用这段时间,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修缮兵甲,练兵备战。同时,派出使者,联络上党各地的抗金武装,劝他们来投。虞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虞允文拱手道:“在下领命。”
接下来的一个月,杨应龙一边巩固壶关城防,一边派出使者,联络上党各地的抗金武装。壶关被杨应龙奇袭攻破的消息传开后,上党一带的不少抗金武装,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响应。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有十余支义军前来投奔,共计万余人马。壶关城中的兵力,从两万扩充到了三万余人,且士气高涨。
完颜宗弼得知壶关城中兵力不增反减,反而越来越多,不禁又惊又怒。他意识到,如果任由杨应龙在上党坐大,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终于放弃了单纯围困的打算,开始组织试探性的进攻。
八月十五,中秋。完颜宗弼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猛攻。
五千金兵,架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在震天的战鼓声中,向着壶关的东门汹涌扑来。杨应龙亲临东门指挥,命守军掷下滚木礌石,泼下滚烫的热油。金兵一次次冲到城下,又一次次被打退。城下堆积的金兵尸体,一层叠着一层,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傍晚,金兵始终未能登上城头一步。完颜宗弼望着那坚固的城防和忠义军顽强抵抗的士气,眉头深锁,不得不下令鸣金收兵。
首战失利,完颜宗弼并没有气馁。他改变了策略,白天不再强攻,而是改为夜袭。他派出小股精兵,趁着夜色,架设云梯,企图偷袭城头。杨应龙早有防备,他在城头安排了大量的哨兵,每隔数十丈便设一处烽火台,一旦发现金兵偷城,便点燃烽火,号角长鸣,守军迅速集结,将偷袭的金兵打退。完颜宗弼的夜袭战术,同样告破。
强攻不行,夜袭无效,完颜宗弼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他站在中军帐中,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团团围住的“壶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仔细研究壶关的城防,试图寻找出破绽。
就在这时,一名谋士小心翼翼地进言:“元帅,属下有一策,或可破城。”
完颜宗弼头也不抬,沉声道:“说。”
谋士躬身道:“壶关虽然坚固,但城中粮草有限。我们只需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城中无粮,军心自乱。到时候,再发动总攻,便可一举而下。”
完颜宗弼缓缓抬起头,目光阴冷地看着谋士:“你当杨应龙是傻子吗?他会坐等城中粮尽?他既然敢占据壶关,必定留有后手。围而不攻,只会给他时间,让他继续招兵买马,坐大势力。我绝不能再给他从容布局的时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既然他杨应龙能从羊肠坂绕到我军后方,我为何不能也绕到他后方?传令下去,派出探子,寻找壶关周边的山路和密道,务必找到一条能够绕过壶关的通道。”
然而,时隔数月,杨应龙早已命人将羊肠坂炸毁填塞,彻底堵死了金兵绕道的可能。完颜宗弼派出的探子,在壶关周边的深山老林中转悠了半个多月,也没有找到一条能够绕过壶关的可行山路。完颜宗弼的奇袭计划,胎死腹中。
就在完颜宗弼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杨应龙派出的使者,不仅联络了上党本地的义军,还将消息传到了更远的地方。河北,山东,甚至两淮,许多抗金武装都得到了消息,纷纷向上党方向运动。尤其是岳家军旧部,听闻杨应龙在上党站稳了脚跟,不少老将带着旧部前来投奔。杨应龙的兵力,在上党聚集得越来越多,已经扩充到了五万余人。
完颜宗弼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五万大军固守壶关,他这十万兵马,想要攻下,几乎是不可能的。再拖下去,一旦杨应龙趁夜突围,或者外部的援军赶到,他反而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他必须做出一个决断。
八月二十五日深夜,完颜宗弼下令,撤军。十万金兵,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拔营而去。第二天早晨,当杨应龙登城眺望时,只见城外原本密密麻麻的金兵营帐,已经荡然无存,只留下满地的壕沟、鹿角和扎营的坑痕,在晨风中无声地诉说着那支庞大军队刚刚离去。
“他撤了。”杨应龙喃喃道。他眉头微蹙,并没有显出多少喜悦之色。完颜宗弼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这位金国名将,从来不会轻易认输。他撤军,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虞允文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完颜宗弼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撤得太快了,说不定已经布下了什么圈套。”
杨应龙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这一撤,多半是想把我们引出壶关,然后在野外与我们决战。只要我们离开壶关,失去坚城依托,他十万大军就能发挥出围攻的优势。”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盘着废了一指的高挺鼻梁:“但我不能因为怕他耍诈,就缩在城中不动。完颜宗弼既然走了,我们就该跨出壶关,拿下整个上党。我要让他知道,他这一走,是走错了。”
当天,杨应龙留梁兴率一万五千人镇守壶关,自己亲率主力,大踏步向西推进。上党地区,地势高昂,群山环绕,其间分布着若干大小不一的盆地和河谷平原,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是河东最富庶的区域之一。杨应龙率军出壶关后,并未四处进军,而是直取上党的中心地带——潞州。
潞州,即后世的山西长治,是上党地区的核心城市,也是金国在上党的统治中心。金国驻守潞州的兵力,不足五千。完颜宗弼撤军时,带走了主力,只给潞州留下了数千守军。杨应龙率三万大军兵临城下,潞州守将自知不敌,开城投降。
杨应龙兵不血刃,拿下潞州。潞州城中,府库充盈,粮草堆积如山。杨应龙打开府库,犒赏三军,开仓赈济百姓。潞州的百姓,见汉军重新旗帜飘扬,不少人热泪盈眶,跪地高呼“王师”。
杨应龙在上党的大本营,正式建立了起来。
九月初,杨应龙进一步巩固了对上党全境的掌控。他废除了金国的一系列苛捐杂税,恢复了北宋时期的汉人习俗和制度,招募当地青壮,组建地方部队,上党的抗金事业,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之势。
而杨应龙的名字,也如同燎原之火一般,传遍了整个大江南北。
就在杨应龙在上党站稳脚跟的同时,一封来自遥远的江南的密信,悄悄送到了他的案头。发信人,是当年在鄂州救过他的铁匠学徒刘小七。
送信之人,是刘小七的亲信。他风尘仆仆地赶到潞州,将一封信双手呈交给杨应龙。杨应龙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骤然变了。
信中,刘小七写道:“大哥,朝廷已降旨,命张俊率军北上,配合金国夹击你。秦桧亲自督办此事。张俊的主力,已经从临安出发,不日即抵中原。大哥,千万小心。”
杨应龙握着信的手指,由于用力而发白。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上党秋日澄澈的天空,天高云阔,令人心旷神怡。然而,杨应龙心中的天空,却蒙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浓重阴霾。外有金国,内有权奸,他仿佛站在两座巨山之间,被挤得喘不过气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钢铁般的坚硬:“传令下去,召集众将,到中军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