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异世归尘,一瞬成画
世道两分,天下并立。
华国、向国,划地而治,纷争不休。
曾庇佑乱世孤童的龙家宗门轰然解散,自此山河无暖,流民遍野。没有史书上的秦汉三国,没有唐宋春秋,此方天地是独一份的乱世浮沉,与世隔绝,不存于任何现世记载。
残秋山道,风卷枯尘。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影踏过荒草,步履从容,却满身风尘。
石坚走在后方,身形清瘦单薄,眉眼静得像一潭深水。许家灭门的伤疤刻在骨里,让他常年寡言失语,多数言语堵在喉间,终是无声。他对外界一切人事都淡,不争、不抢、不问是非,唯有身侧之人,是他唯一的牵绊。
前头的熊世步子轻快,性子热得发烫,是乱世里难得的赤诚莽撞。
同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两人自龙家宗门离散后,便一路结伴漂泊。
熊世回头,看着身后沉默的石坚,习惯性放缓脚步,嗓音憨厚温厚:
“再往前赶一阵,前头有座废庙,今晚能躲夜风。总露宿山野,你身子扛不住。”
石坚抬眼,轻轻点头,算作应答。
无人知晓,冷寂寡言的少年,早已被熊世数年如一日的陪伴捂出了暖意。宗门旧影藏在心底——当年全院孩童都排挤孤僻失语的他,唯有资质最差、最不起眼的熊世,日日分他干粮、默默陪他静坐,成了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前路荒坡,枯草微动。
一道利落的少女身影站起身来,与二人年长两岁,眉眼泼辣明亮,一身短衫干净干练,腰间药囊鼓鼓囊囊,银针、草药一应俱全。
龙莹莹。
乱世漂泊数年,练就一身本事。医术、厨技、谋生算计、粗浅拳脚,样样精通。嗜辣如火,性情坦荡,活得热烈又清醒,一人撑起自己的人间烟火。
见迎面两个少年并无恶意,她坦然开口,声音清脆爽朗:
“过路歇脚,无害人之心。乱世独行,不如结伴同行,相互有个照应。我懂医术,能打理生计,不拖累人。”
熊世立刻应声:“好!我们正愁赶路无人照应!”
他转头看向石坚,征求他的意思。
石坚望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女,眼底微动,再次颔首应允。
三人就此结伴,向着山中废庙行去。
暮色沉落,晚风微凉,残破山庙静静伫立山野,断梁漏风,枯草满地,却是当下最好的容身之处。
熊世俯身捡拾枯枝生火,忙前忙后,热火朝天;龙莹莹清理庙中杂物,分拣草药,规划着今夜的吃食;石坚沉默伫立,抬手搬动石块,封堵漏风的墙缝,一举一动踏实稳妥。
三人各司其职,无需多言,自有默契。
火堆燃起,暖黄火光跳动,稍稍熨平了乱世的寒凉。
就在这时,庙外草丛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轻响。
“咚。”
三人瞬间警觉,齐齐看向庙外。
熊世握紧手边木棍,沉声低喝:“谁在外面?”
草丛簌簌分开,一道少年身影踉跄着走出。
来人看着也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清俊,眉眼干净,肤色白皙,容貌与此方世人别无二致,无半点怪异衣着,无半点异域痕迹。
可他眼底的茫然、恍惚、错位感,格格不入。
他是彭川。
现世二十余岁的武警,雨夜追凶,中弹濒危,在手术室的黑暗绝境中,一睁眼,坠入了这片陌生的异世。
一场濒死大梦,换了山河岁月,换了皮囊年岁。
他从成熟的成年人,变回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的年纪、样貌、体态,无人能看出半点外来破绽。
唯一属于现世的痕迹,是他掌心静静躺着的黑色方形相机。
这是他的专属机缘,也是唯一的异世金手指。
无霸道热武,无逆天战力,仅有一台相机,辅以偶尔入梦触发的、数量极少的现世日用品掉落,微弱、克制、有限,却独一无二。
彭川扶着庙门,胸口残留着中弹的钝痛后遗症,脑子嗡嗡作响,看着眼前古朴破庙、古装少男少女,彻底陷入茫然。
他下意识开口,带着现代人刻入骨髓的常识:
“请问……这里是什么朝代?是秦时?还是三国?亦或是唐宋?”
这话一出,庙内三人皆是一愣,满脸茫然。
熊世挠了挠头,一脸费解:“朝代?什么秦国、三国、唐宋?这些我都听不懂啊。”
他看着彭川失神恍惚的模样,只当这可怜少年是乱世流离、饿昏冻傻了,心生恻隐,连忙软声安抚:
“我们这里是向国,天下就两个国度,华国与向国,从来没有你说的那些地方。你是不是饿太久、颠沛流离糊涂了?”
龙莹莹看着他失神空洞的眼神,心头微怜,轻声道:“看你孤身一人,怕是一路吃了不少苦。别想这些糊涂话了,先进来烤火,我一会做饭给你吃。”
石坚静静看着彭川,沉默不语,眼底却藏着一丝温和的怜悯。
孤身少年,流落乱世,问着无人能懂的怪话,看着神志恍惚,实在可怜。
彭川站在原地,心头巨震。
没有秦汉,没有三国,没有唐宋。
此方天地,是完全独立、不存在于任何现世历史的架空乱世。
他真的彻彻底底,来到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陌生人间。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抬步走进庙中。
火光落在他脸上,稍稍暖了心神。他下意识抬起手,亮出掌心那台精致漆黑的方形相机。
四四方方,通体漆黑,光滑冰凉,是此方世人从未见过的器物。
石坚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他好奇凑近,素来淡漠的眼底生出一丝探究,伸手轻轻接过相机,捧在掌心反复翻看、摩挲。冰凉的触感、奇怪的造型,无刃无锋、非木非铁,无论如何摆弄,都摸不透用途。
他研究半晌,不得其解,转头看向熊世,将相机递过去,目光示意,想让熊世开口询问。
熊世接过黑色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满脸疑惑,对着彭川问道:
“你这黑盒子是什么物件?看着好生奇怪,用来做什么的?”
彭川看着三人懵懂好奇的模样,心头一动,眼底浮出一丝穿越以来,唯一的轻松笑意。
他开口,温和解释:
“这个,叫相机。”
“相机?”熊世、龙莹莹齐齐皱眉,全然不解。
见三人听不懂新词,彭川换了个他们能听懂的通俗说法:
“说白了,就是能画画,有了它一瞬间就能画出来。”
三人闻言稍稍了然,却依旧疑惑。
乱世画师珍贵,落笔精细,哪怕最简单的人像速写,最少也要一炷香的功夫,哪里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画法?
熊世当即摇头,直言不信:“画画哪有速成的?再厉害的画师,落笔成形也要费时许久,你这小小盒子,岂能作画?”
龙莹莹也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与怀疑。
唯有石坚,捧着空下来的双手,静静看着彭川,眼底带着一丝安静的期待。
彭川看着三人淳朴真挚的模样,笑着抬手握回相机,轻声道:
“我这画,不一样。
不用笔,不用墨。
一瞬落笔,一瞬成形。”
火光摇曳,晚风穿庙。
异世少年握着独属于现世的微光,看着眼前三个温柔纯粹的同龄人。
乱世漫漫,前路未知。
一场跨越生死的相逢,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