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瞬光景，碎尽人间色
庙中火势渐稳，暖融融的火光铺满残破的四壁，驱散了山野夜色的阴冷。
龙莹莹已经收拾好了简易吃食，是她一路攒下的杂粮干饼，搭配几株可食野菜，简单朴素，却是乱世里最安稳的温饱。
三人看着彭川依旧眉眼茫然、似懂非懂的模样，心底皆是软乎乎的怜悯。
在他们眼里，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孤身漂泊、神志恍惚，连当世国度都分不清，定是受了天大的苦。
熊世捧着那台黑色方盒，翻来覆去摩挲半天，边角光滑，通体冰凉，此方天地从未见过这般精巧器物。
“你方才说，这东西能画画？”熊世还是忍不住追问，满眼新奇，“不用笔墨，一瞬成形？彭川，你莫不是哄我们开心？”
龙莹莹也侧过头，眸子里盛满好奇。
她见过游走四方的画师，一笔一划耗时良久，人物眉眼、衣袂纹路，从无速成之理。小小一个黑盒子，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石坚安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黑色相机上，沉默观望，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彭川看着三人纯粹质朴的模样，心头的异乡惶恐，悄悄散了大半。
他抬手拿回相机，指尖抚过冰凉的机身，轻声笑道：“不哄你们，我这画法，你们从未见过。不仅画得快，还能把此刻的模样，完完全全留下来，一丝不差。”
“一丝不差？”龙莹莹愕然。
“对。”彭川点头，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我给你们拍一张，你们随意站好就行。”
三人面面相觑，全然不懂何为“拍照”，只能依言站在火堆旁。
晚风拂动衣袂，火光映着三张年轻干净的脸庞。
石坚安静垂眸，身形单薄沉静；熊世挺直脊背，一脸认真肃穆；唯有龙莹莹手足无措，站在中间，忍不住微微局促。
彭川看着少女紧绷的模样，笑着抬手指导：“不用这么严肃，放松一点。莹莹，比个手势就好，两根手指张开，这样。”
他说着，抬手比出一个简简单单的剪刀手。
这是现世最普通、最寻常的拍照姿势。
可落在向国的乱世少年少女眼里，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模样。
龙莹莹愣了愣，学着他的样子，纤细的手指轻轻张开，比出一个笨拙又可爱的剪刀手势，眉眼瞬间染上鲜活的灵动，火辣爽朗的性子，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这样吗？”
“对，就这样。”
彭川眉眼柔和，举起相机，对准三人。
“看好了，一瞬就好。”
咔哒——
一声极轻的细微声响，消散在晚风里。
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切便已结束。
彭川熟练打开相机自带的洗相卡槽，一张温热的白色相纸缓缓吐出。
他捏着相纸边角，静待片刻。
空白的纸面慢慢显色、铺展、清晰。
不过数息功夫，一幅完整的画面，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火堆、破庙、晚风、枯草。
站在火光里的三个少年少女，眉眼清晰、神态鲜活、衣袂分明，连龙莹莹微微扬起的嘴角、石坚眼底的微光、熊世紧绷的脸颊，分毫毕现，栩栩如生。
不是笔墨勾勒的朦胧写意，是真实复刻的人间一瞬。
庙内瞬间死寂。
熊世瞳孔骤缩，呆呆凑上前，脑袋几乎贴到相纸上，满脸难以置信，喉咙都微微发紧：“这……这是我们？”
他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如此神异之事。
画师一炷香方成的人像，这黑盒子转瞬成型，逼真得如同真人复刻，简直近乎仙术。
龙莹莹也怔住了，怔怔看着相纸上的自己，看着身边并肩的两人，心底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暖意。
乱世漂泊，朝不保夕，人人只有苟活，谁能留住片刻光景？
石坚依旧沉默，却微微前倾了身子，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极亮的光。
他看着相片里安稳相伴的三人，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悄然落进一点温柔的星火。
“太……太厉害了！”熊世越看越激动，心底的好奇与欢喜彻底压不住了，连忙伸手，“彭川！借我玩玩！我也拍一张！我也试试！”
少年心性，热烈莽撞。
不等彭川应答，熊世一把接过相机，满心欢喜，转身就往庙外跑，想对着山野夜空、对着满山荒景再拍一张。
他跑得急切，脚步轻快，却没注意脚下凹凸的碎石枯草。
两步踏出，脚下一绊！
身子猛地一个趔趄。
砰——！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刺破温柔的夜色。
黑色相机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地上。
机身磕碰出裂痕，最关键的前置镜头直接摔碎、凹陷、脱落。
剩下的机身虽还算完整，可那唯一能定格光影、洗出相片的核心，彻底废了。
熊世瞬间僵在原地。
晚风骤停，火堆依旧摇曳，可方才所有的热闹新奇，一瞬散尽。
他呆呆看着地上碎裂的镜头，手里捧着残破的机身，整个人慌了神，手足无措，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满眼愧疚慌乱。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发颤，手足都在发抖。
方才那般神奇的仙物，转瞬就被自己摔成了废物。
龙莹莹也是心头一叹，连忙上前看着残破的相机，满脸可惜。
石坚缓步走近，低头看着碎裂的镜头，沉默看着慌张愧疚的熊世，没有半分责备，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彭川走上前，捡起那台彻底报废的相机。
机身完好，可镜头全碎，洗相功能彻底失效。
这台独属于现世、能定格乱世一瞬温柔的金手指，只用了一次，彻底作废。
没有可惜，没有愤怒。
他看着掌心残破的黑盒，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完好如初的三人合照，轻轻笑了笑。
没事。
相机碎了就碎了。
但这乱世里，属于他们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合照，留住了。
留住了他们初遇的晚风、初聚的火光，留住了四个异乡乱世少年，最干净温柔的开篇。
彭川抬眼，看向满脸愧疚垂头的熊世，轻声安抚：
“没事，碎了就碎了，不怪你。”
熊世抬头，眼眶微微发红：“真的对不起……这么神奇的东西，被我弄坏了。”
“无妨。”彭川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相片，眼底温柔沉淀，“器物易碎，光景难留。
能留住这一刻，就够了。”
火光灼灼，四人静静伫立。
神奇的异世金手指，昙花一现，转瞬成空。
可定格的温柔，初见的羁绊，从此牢牢扎根在这片乱世山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