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简历
广城飞京湘的航班降落了。
伊旭哲走出机舱的时候，肩膀往下垮了一点，步子比平时慢。
林枫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电脑包。
“董事长，司机在出口等，直接回公司还是先送您回家？”
“公司。”
“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
伊旭哲上了车，靠进座椅里，闭上眼。
广城五天，四场应酬，三家分公司的供应商谈判，开业剪彩站了两个小时，回来前一晚还跟当地合作方吃到凌晨一点。
他困，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项目上的数字，供应商的报价单，开业流程的纰漏，还有广城分公司那个年轻经理递烟时点头哈腰的脸。
他揉了揉太阳穴。
“林枫。”
“在。”
“回去之后，上午的会推掉。”
“已经推了，下午两点才安排。”
“嗯。”
车子上了高速，伊旭哲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天从灰蓝变成灰白，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歪着头睡着了。
林枫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车子继续开。
下午一点四十，哲华集团三十七楼。
伊旭哲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衬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他翻了翻，都是出差期间积压下来的。
行政的、财务的、项目部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签字，批注，放到右手边。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是人事部送来的报告，标题写着“近期非急聘岗位投递初筛汇总”。
他拿起来翻了翻。
室内设计岗、行政助理岗、市场专员岗，列了几张纸，每个岗位下面附了初筛通过的人员名单和简历编号。
伊旭哲翻到室内设计岗那页。
他本来只想扫一眼，看看大概投递量就行，但目光落下去的时候，忽然定住了。
第五行。
姓名：金佑振。
性别：男。
学历：加州艺术学院。
投递时间：一个半月前。
初筛结果：通过。
伊旭哲盯着那行字，手里的报告纸页微微卷着，被他捏得有点皱。
旁边站着的林枫看见他不动了，探了一下头。
“董事长？”
伊旭哲没出声，一阵心痛如绞。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到后面附的简历页，一页一页往后找，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金佑振的简历，白纸黑字，一寸证件照贴在右上角。
照片上的人头发剪得短了一些，比七年前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个样子，眉骨微微凸着，鼻梁很直。
伊旭哲看着那张照片，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林枫。”
“在。”
“这份简历，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他的声音不高，但压在喉咙底下，有点闷。
林枫走近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报告上的名字。
“之前设计岗定位非急聘，人事那边就先压着了，后来您出差，这件事就一直搁着，昨天人事部才重新整理出来。”
伊旭哲把简历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没有说话。
手指捏着纸张边角，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一小段，然后他忽然把简历合上了，往桌上一放，往后靠进椅背里。
“出去。”
“董事长……”
“出去。”
林枫转身走了，门关上，轻轻咔哒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伊旭哲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份简历，目光没有移动。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没有金佑振的号码。
七年了，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两只手撑在额头前面，弯着腰，肩膀微微弓起来。
“金佑振。”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回来了。”
他把简历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栏，写着的是暂住地址，成东区海悦路168号。
地址为什么那么偏，他不住家里，难道这是租房地址。
伊旭哲把简历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名字那一行上面停了一下。
“你回来，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
他翻开手机相册，翻了很久，翻到最底下，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高中操场上，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并肩坐着，阳光太亮，人脸拍得不太清楚，但右边那个人侧头笑的样子，他能认出来。
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锁了屏。
“你就在京湘。”
“你在我眼皮底下投了简历。”
“你离我不到十公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你连一个电话都不给我。”
他把手机放在简历旁边，靠着椅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睛有点酸，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压在眼皮上，停了好几秒。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三十七楼往下看，什么都小，小得像蚂蚁。
伊旭哲把手放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简历。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回来了，为什么不见我？”
没人回答他。
简历上的证件照里，金佑振看着镜头，表情淡淡的，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伊旭哲把那页纸拿起来，折了两下，放进自己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里。
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他坐直了，把其他文件拉过来，继续批阅。
但手里的笔停了。
他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然后又写了一个，又划掉了。
最后他把笔放下，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京湘的天，跟七年前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但金佑振回来了。
他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你来哲华投简历。”
伊旭哲对着窗户轻声说了一句。
“你就是想让我知道你回来了。”
“对不对？”
窗户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跟外面的天叠在一起。
他没有笑，他只是看着那扇窗户，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