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酒肆题句，一纸动人心
一路风尘，四人终于行至一座临河小镇。
小镇坐落在向国南边要道，往来商贩、行旅书生络绎不绝，街巷烟火比起山野浓烈许多。只是物价颇高，问过驿站之后才知晓，身上现有的碎银，撑不了几日住宿。往后买药、赶路处处都要花销，必须设法挣一笔钱财。
几人简单商议，分头上街碰碰运气。
熊世打算去码头找出力的活；龙莹莹去往药铺，希望凭医术换些酬劳；石坚沉默跟在一旁，若是有护卫、搬重物的差事，他便能出力。
彭川独自沿街闲逛，四下观望，思索谋生的门路。
行至街中，一处酒楼门前人声鼎沸。
楼前空场摆好案几纸笔，酒楼筹办诗会，邀约镇上读书人挥毫题咏。写得合意便有铜钱打赏，若是能压过今日最佳篇目，赏钱加倍。
数位青衫书生轮番上前落笔。
有吟咏风月：
河畔柳丝牵客袖，相思夜夜到帘钩。
亦有叹息乱世苍生：
野陌饥鸿啼落日，千家烟火半成丘。
围观众人纷纷点头称叹，这一首悯世之作，已是今日诗会的顶峰。
主持的伙计扬声呼喊：“诸位，若有人新作能胜过此篇，酒楼厚赐相赠！”
四下观望，一时无人敢上前。
彭川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诗句，心中百感交集。此方天地没有那些古圣先贤，可人间疾苦却并无两样。
他迈步上前：“我可否一试？”
周围人看向衣着朴素的少年，面露几分疑惑。伙计也不阻拦，抬手示意：“但请落笔，佳作自有赏钱。”
彭川执起毛笔，字迹不算精妙，字句却沉厚千钧。
墨落宣纸，几行文字缓缓铺开：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写完，他便放下笔退到一侧。
围观众人纷纷凑上前诵读。
低语慢慢沉下来，喧闹的酒肆门前悄然安静。
不少书生、行路百姓反复默读，有人喉头酸涩，悄悄落泪。
方才写出悯民诗句的书生望着纸面，长叹拱手，自认远不及。
围观路人纷纷掏出铜钱投入赏筐，铜板叮叮当当堆叠起来。酒楼掌柜亲自走出，阅罢诗文大为震动，又添上一锭银子。
不多时，熊世、龙莹莹办完事情寻回此处，挤开人群走到彭川身边。
二人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只能辨认寥寥几个简单字形，通篇深意读不透。
只看旁人一片惊叹，便知道这篇文字定然十分厉害。
熊世挠挠后脑勺，一脸佩服：“好家伙，彭川，你竟这般有才！”
龙莹莹也点头附和：“能引得众人如此动容，定然是极好的文字。”
他们认不全诗文，体会不到字句里层层叠叠的悲怆，只看得见满筐的铜钱银钱，心里只觉得高兴。
一旁的石坚，目光牢牢钉在那张宣纸之上。
少时在龙家宗门，他读过书、识得字。
短短两行，道尽乱世流离，句句撞进心底。
长久覆着寒霜一般的脸庞，眉眼缓缓舒展。
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悄然浮现在他唇角。
这一笑很浅，转瞬即逝。
可落在熊世、龙莹莹眼里，却无比震撼。
一路同行这么久，见惯了他沉默、隐忍、哀伤，这是众人第一次看见石坚真心实意地笑。
熊世瞪大双眼，低声惊呼：“石坚……你笑了？”
龙莹莹也微微一怔，满眼诧异。
周遭不少旁人也留意到这名素来冷寂寡言的少年，此刻眉眼松动，不由得也望了过来。
石坚自己并未察觉旁人的惊讶，目光依旧停留在纸上，心底满是由衷的折服。
彭川将铜钱银钱尽数收拢入布袋，沉甸甸的一袋握在手中。
盘缠的难题就此暂时化解。
只是他心底暗自清楚，这些词句不属于这片世间，这般捷径，不可再三取用。
小镇晚风徐徐吹过，纸页轻轻颤动。
一纸诗文，有人落泪，有人惊叹，有人不识文字只知厉害，还有那个极少展露情绪的少年，为此展颜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