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名藏锋，双少年旧事
离了流民遍地的官道，前路山野渐静。
夕阳落在山林树梢，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连日赶路疲惫，众人寻了一处干净的山岩落脚休整，打算歇足一晚，明日再入建民乡。
火堆重新燃起，噼啪细响驱散山野微凉。
龙莹莹低头整理草药，细细分拣、晾晒，安静稳妥。彭川靠着岩石静坐，望着远山出神。
余下两人坐在火堆另一侧，沉默相对。
一路同行日久，旁人只看见——
石坚武功绝顶，身法极快，出手稳、准、狠，是四人里最能护人的那个。
熊世魁梧有力，力气远超常人，剑法朴实，却快得惊人、力道霸道，打斗从不含糊。
可无人知晓，两人这身本事、这般性子、这般旁人看不懂的羁绊，全是龙家宗门那几年最冷、最荒的日子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晚风轻拂，火光摇曳。
石坚望着跳动的火苗，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旧影。
【宗门回忆·碎片一】
他本不叫石坚。
他原名许子聪。
是向国著名谋臣许布最小的幼子。
许布一生善谋，算尽人心、算尽朝堂，辅佐君王数年，为国挡过无数灾厄。可朝堂从不论功，只论权争。
一场计谋失利，未损国本、未害苍生，仅仅触怒了荒唐帝王的颜面。
龙颜一怒，不问对错，不问功过——诛连全家。
帝王心术荒唐冷酷，不敢动身居朝野、势力盘根的许布，便拿满门老小开刀。
许布万念俱灰，被逼至绝境，最终负气叛国，掀起惊天风波，酿成举国皆知的许家大祸。
那一夜，许府血染庭院，妻妾、长子、子嗣、亲族，尽数清算。
许家枝繁叶茂，子嗣众多，所有人都在清算名册之上。
唯独他。
年纪最小、不足垂髫、不起眼、无人留意。
当夜行刑混乱，一名心存恻隐的锦衣卫，看着满地尸骸、看着瑟瑟发抖的幼童，终究不忍。
趁着夜色混乱，悄悄将他从死人堆里推了出去，放他一条生路。
官府清剿许家极净，所有名册、所有子嗣、所有痕迹，尽数抹除。
谁也不会想到，许家满门尽灭，偏偏最小的幼子，悄然流落人间。
此后世间，再无许子聪。
辗转漂泊数日，奄奄一息的幼童，被解散前的龙家宗门收留。
宗门长老阅遍世事，一眼便看穿他的底细，知晓这孩子背负着灭门大祸、朝堂禁忌。
可他们怜他无辜、惜他可怜，将秘密死死压在心底，终生不对外吐露半句。
为他抹去过往，赐名——石坚。
取：磐石无移、坚忍求生之意。
宗门上下，所有师长、所有长老，守着这一个惊天秘密，守了数年。
哪怕后来宗门因资金枯竭、世道动荡被迫解散，也从未有一人吐露过半分真相。
草堂弟子不知、同辈师兄弟不知、天下人更不知。
他便以“石坚”这个普通至极的名字，安安静静活了下来。
也正是那场灭门惊变，让他从此失语寡言、不喜人声、孤僻避世。
宗门岁月漫长，他从不争、不抢、不闹、不求关注，终日沉默练剑、静坐、独处。
长老心知他身世悲凉，暗中悉心传授：
轻功、基础剑式、身法精髓，尽数倾授。
无人知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早已将宗门武学练至极致。
身法轻盈如风、出剑精准冷血、进退毫无破绽，是实打实的顶尖高手。
只是他从不张扬、从不逞强、从不外露锋芒。
【宗门回忆·碎片二】
同一片宗门庭院，还有一个常年被冷落的身影——熊世。
熊世资质平庸，悟性寻常，是宗门实打实的吊车尾。
读书、学医、练拳、习剑，科科倒数。
同辈弟子天资灼灼、个个拔尖，唯独他笨拙、迟缓、学什么都慢半拍。
宗门之中，人人亮眼，唯独他常年垫底、受人排挤、受人轻视。
没人愿意与他为伍，没人愿意与他搭伴，没人看好他的前路。
两个最孤僻的人。
一个是身世血海、闭口不言的沉默少年。
一个是天资平庸、处处碰壁的笨拙少年。
全院最不合群的两个人，自然而然，凑到了一起。
旁人热闹成群，他俩自成一隅。
别人扎堆嬉闹、攀比天资、争夺课业名次，
他俩就静静蹲在演武场角落，一个沉默练剑，一个笨拙挥刀。
熊世虽悟性差、进步慢，却有旁人没有的两样天赋：
天生魁梧、力大无穷
日复一日、从不偷懒
别人求巧、求快、求招式花哨。
熊世只练基础。
一遍、十遍、百遍、千遍。
最粗浅的劈、砍、刺、撩，被他练得炉火纯青。
基础招式被他硬生生练到极致——出剑极快、挥砍力道远超常人。
看似平平无奇的基础路数，落在他手里，招招沉猛、招招致命。
数年苦修，昔日宗门吊车尾，早已熬成乱世里实打实的顶尖好手。
旁人只看见他憨厚、热心、莽撞。
只有石坚知道：
这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吊车尾，是这世间唯一陪他熬过孤苦岁月、唯一不嫌弃他沉默、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
火光闪烁，回忆尽数收回。
山夜依旧安静。
彭川看着火堆旁沉默的两人，心底悄然通透。
终于明白——
为何石坚性子极冷，却唯独护着熊世。
为何熊世看似普通，打斗之时却那般凶悍稳当。
一个身负灭门秘辛，藏锋于心，默默极强。
一个天生蛮力，大巧不工，笨练成顶尖。
龙莹莹望着两人安静的侧脸，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
她从前只知两人要好，却不知二人年少岁月，竟是这般孤苦。
晚风掠过山林，吹得柴火簌簌作响。
许子聪早已死在多年前的血夜里。
活下来的，是磐石立身、沉默藏锋的少年——石坚。
吊车尾的虚名也早已留在宗门庭院。
活下来的，是身强力悍、赤诚坦荡的少年——熊世。
前路乱世茫茫，两人并肩多年。
身世沉底无人知，锋芒敛尽不张扬。
唯有彼此，知晓对方一路走来的所有孤苦与不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