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归落旧乡，故院起尘烟
翻过最后一道层叠山峦，视野骤然开阔。
平川铺展，田畴错落，远处炊烟缕缕升起，温柔地漫在天地间。比起沿途荒芜流离的官道，此处烟火气十足，安宁得不像乱世地界。
建民乡，到了。
这里是山河一隅最寻常的乡土，是无数流民心念的安稳归宿，更是龙家宗门最初发源的故土。
一路行来散漫漂泊的前路，至此终于有了明确落点。
四人驻足山巅，静静望着脚下安详的乡野，连日赶路的疲惫，悄然消散大半。
熊世望着熟悉的乡土轮廓，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语气藏不住的欣喜与怀念：“没错，就是这里！这就是咱们宗门最初的地方。”
离开嘉禾漂泊数月，风餐露宿、四海为家，他心底最牵挂的，从来不是前路繁华，而是这一片孕育了他们年少岁月的旧土。
龙莹莹轻轻舒了口气，眉眼舒展：“总算到了。此地民风看着淳朴安稳，相较边境战乱之地，已是难得的净土，我们可以暂且落脚休整。”
一路见惯了流离失所、民生疾苦，这片安稳乡土，是乱世里难得的馈赠。她打算在此暂住一段时日，以医术助人，也让众人彻底卸下旅途疲惫。
彭川立在身侧，静静眺望这片陌生又温柔的乡野。
他无乡可归、无旧可念，前世的山河岁月遥遥相隔。自穿越而来，他始终随波逐流，而从今日起，建民乡便是他们四人短暂的归宿，是他乱世漂泊里，第一个真正落脚的地方。
唯有石坚，站在最后方，清冷的眼眸望着下方烟火人间，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细碎波澜。
无人知晓他的过往，无人洞悉他的心事。
世人、同伴、众生皆知他是龙家宗门收留的孤儿，是乱世里无根的少年。
唯有他自己记得，他本名许子聪，是昔日谋臣许布的幼子，是从满门血案里侥幸活下来的遗孤。
当年锦衣卫拼死放他一条生路，宗门长老怜他无辜，为他更名石坚，封存所有过往。
岁月流转，知秘者尽数缄口，或离散、或归隐、或逝去。
那段血染的往事，被死死埋在时光深处，无迹可寻，无人再查。
他不是被官府追捕的逃犯，不是身负祸事的罪人。
他只是石坚，一个沉默寡言、身世孤苦、被宗门养大的普通少年。
【宗门温柔回忆·碎片】
当年宗门之内，人人各有归处、各有天资。
唯有他，终日沉默独坐，不与人交语，不参与嬉闹，像一株长在角落的孤草。
所有同门师弟、师兄，皆不愿靠近孤僻冷寂的他。唯独资质平平、事事垫底的熊世，次次主动凑到他身边。
旁人嫌他无趣、冷漠、沉闷，避之不及。
熊世却从不介意他的沉默。
练功之时，别人争先抢得名师指点，他俩永远守在演武场最偏僻的角落。
熊世笨拙地反复打磨基础剑招，练得满头大汗，屡屡出错被人嘲讽。
石坚便静静看着，偶尔出手，无声替他纠正招式偏差。
休憩之时，无人相伴的寂寥时刻，永远是熊世揣着两块干粮，奔来与他分食，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填满他荒芜沉默的年少时光。
熊世性子赤诚憨厚，心思简单通透。
他只当石坚是受尽苦难、生性内向的可怜孤儿，早早没了爹娘庇护，心底藏着委屈，故而不爱言语。
他从不追问石坚的过往，从不探究他沉默背后的故事。
在他眼里，石坚就是孤身一人的弟弟，性格有缺陷、不爱说话，却踏实可靠。
所以他真心实意地疼他、护他、信他，包容他所有的清冷与疏离，把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当成此生最珍贵的情谊。
宗门数年，排挤与冷眼是常态，笨拙与平凡是底色。
两个不被世俗看好、不被群体接纳的少年，就这样相互依偎，熬过了一整个年少春秋。
旁人只知熊世憨厚莽撞，却不知他日复一日，以最纯粹的温热，焐热了石坚孤冷寒凉的半生。
旁人只道石坚冷漠寡情，却不知他早已将这份唯一的温暖，视作此生全部的羁绊与牵挂。
回忆缓缓收拢。
石坚垂落眼眸，掩去心底所有细碎的情绪，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默的模样。
旁人看不懂他眼底深藏的沧桑，唯有熊世，早已习惯他的安静，侧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坦荡温暖：
“石坚，到家了。
以后咱们，总算有个能歇脚的地方了。”
简简单单一句“到家了”，温柔得猝不及防。
石坚抬眼，看向眼前笑得热忱的少年，薄薄的唇角，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依旧无人察觉，无人讶异。
这份温柔，只藏在两人无声的羁绊里。
四人并肩，踏着平缓土路，一步步走入建民乡中。
乡中烟火安宁，鸡犬相闻，百姓耕作作息，岁月悠然。
没有边境的战乱纷争，没有流民的颠沛绝望。
上层氏族的权争、两国的对峙拉扯，似乎都被隔在了这片乡土之外。
可彭川走在街巷之间，看着田间辛苦劳作的百姓，看着布衣朴素的乡人，心底依旧清明。
这片安稳只是侥幸。
天下分裂的乱世从未终结，向国孱弱、华国强盛，上层无休止的博弈拉扯，终究年年岁岁，耗苦的都是眼前这些勤恳求生的普通人。
兴也罢，亡也罢，最苦永远是苍生。
一路走来的所见所感，句句印证着昔日笔下的苍生百态。
穿过纵横街巷，行至乡野西侧，一处荒废的老旧院落静静立在草木深处。
院墙斑驳坍塌，院门朽坏半掩，院内草木丛生、落尘堆积。
曾经人声鼎沸、育人授业、收留孤童、温暖无数漂泊稚子的龙家宗门草堂，如今人去楼空，只剩满目荒凉。
昔日满堂少年嬉闹、师长授课、刀剑鸣响、书声朗朗的光景，早已随宗门解散，尽数湮灭在风尘里。
熊世站在院门前，望着熟悉又破败的院落，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染上几分怅然。
“终究是……物是人非了。”
数年光阴，恍如隔世。
曾经庇护他们的港湾，终究化作了一片荒芜旧尘。
龙莹莹看着院内萧瑟光景，轻声宽慰：“院落旧了无妨，人心未散，情谊还在。我们暂且在此落脚，清理一番，也算有个安稳居所。”
彭川点点头：“也好，自此暂住，休整身心，再寻前路。”
四人迈步，一同踏入尘封已久的旧院。
风穿过破败窗棂，卷起满地微尘。
旧乡归矣，故人四散，岁月浮沉。
四个乱世少年，终于在飘摇世间，寻得一处短暂的归处。
前路依旧未知，乱世依旧茫茫。
所幸，风雨漂泊路，岁岁有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