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荒院栖身,旧友逢尘里
荒废的草堂院落,沉寂了许久。
墙头爬满野草,阶前落着厚尘,堂内桌椅歪斜、蛛网密布。曾经规整的修习之所,经数月无人打理,早已褪去当年温润书卷气,只剩满目萧瑟荒凉。
四人分工利落,各自动手收拾居所。
龙莹莹心思细腻细致,负责清扫正屋、擦拭案几,规整出干净的落脚休憩之地。行医多年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但凡落脚一处,必先打理整洁,规避潮湿脏乱引发的病痛。
彭川捡拾枯枝败叶,清理院内丛生杂草,将杂乱的庭院一点点规整开阔。他无甚顶尖本事,只能踏踏实实做些杂活,默默为团队分担。
熊世力气最盛,专挑重活,搬挪歪斜的木桌朽凳,拆卸烂掉的残架,手脚麻利,片刻便是一身薄汗。
石坚依旧沉默,动作却稳而有序。他游走在院落各处,轻手轻脚扶正松动的木柱,收拾破碎的砖瓦,目光沉静,将这处承载自己整个少年时光的旧院,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里藏着他最安稳、最纯粹的几年岁月。
灭门的噩梦被隔绝在草堂之外,无人知晓他的过往,无人窥探他的秘密。在这里,他只是普通的宗门弟子石坚,是熊世最亲的兄弟,是同伴最可靠的后盾。
半个时辰过后,荒院焕然一新。
蛛网尽除,尘埃落定,杂草清理干净,正屋两间收拾得整洁干爽,勉强成了可以安身的居所。没有驿站的精致,却比漂泊赶路的山野,多了十足的安稳。
四人坐在阶前歇脚,微风拂过庭院,带着乡野草木的清香,安宁又松弛。
这份安稳没有持续太久,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伴着试探的呼喊。
“请问……院内有人吗?”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两个布衣青年,年岁与他们相仿,衣衫朴素,面带风霜,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
为首的少年眉目温和,名叫林望,身后跟着身形瘦小的陈禾。
两人皆是龙家宗门的旧弟子,比熊世、石坚晚入门两年,宗门解散后,无处可去,便返回建民乡故土,靠着种地、帮工勉强糊口,偶尔会来草堂旧院走走,缅怀昔日时光。
今日见院内有清扫动静,便壮着胆子上前询问。
熊世一眼就认出二人,瞬间起身,眼底涌上真切的欣喜:“林望!陈禾!是你们!”
他乡逢旧友,最是动人。
昔日宗门分散离散,同门师兄弟各奔东西,数月杳无音信,没想到竟能在故土重逢。
林望和陈禾也是又惊又喜,快步走进院内,看着熟悉的故人,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是熊世师兄、石坚师兄!”
几人年少相识,皆是在草堂一同长大的孤儿、寒门子弟,情谊纯粹真挚。
一番寒暄,众人方才知晓,留守建民乡的旧宗门弟子寥寥无几。大多同门为了谋生,要么远赴嘉禾做工,要么流落他乡,要么投身乡中士族麾下讨一口温饱。偌大的宗门,到头来树倒猢狲散,只剩寥寥数人守着故土旧地。
几人落座闲谈,句句皆是乱世生计的无奈。
林望叹了口气,低声道:“看着乡里太平,其实日子一点都不好过。向国南边年年承压,官府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种地的百姓,丰年剩不下口粮,荒年只能逃荒。我们留在乡里,只求安稳,可也只能勉强度日。”
建民乡的安宁,从来不是乱世豁免的侥幸,只是底层百姓咬牙熬出来的。
上层氏族对峙拉扯、两国纷争不断,所有压力层层下压,最终尽数落在乡间农人、寒门百姓身上。这里没有战火硝烟,却处处藏着民生疾苦。
陈禾性格怯懦,说话声音轻轻的:“我还记得当年,有长老护着,有师兄师姐陪着,哪怕天资平庸、日子清苦,也不用怕颠沛流离。现在宗门没了,没人护着我们,万事只能靠自己。”
几句话,道尽了所有漂泊少年的心酸。
熊世听得心中酸涩,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憨厚宽慰:“没事,如今我们回来了,暂且在此落脚。往后有难处,咱们互相帮衬,总比孤身一人硬扛要好。”
他性子赤诚热忱,素来重情重义,见旧友过得艰难,心底满是不忍。
闲谈之间,林望、陈禾的目光落在沉默静坐的石坚身上,满是敬佩。
宗门旧人皆知,石坚性子清冷寡言,不爱与人交集,却天资卓绝、武学精湛,是同辈弟子里最厉害的人。当年不少师弟师妹,都暗暗敬佩这位沉默强大的师兄。
只是没人知晓,这位清冷强大的师兄,心底藏着一身血海过往,独自背负着无人得知的沉重。
石坚看着两位淳朴的旧友,眼底微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依旧寡言,却无半分疏离冷漠。
龙莹莹坐在一旁静静倾听,心思通透。
她看得明白,这世间所有的离散、贫苦、奔波,从来不是百姓的过错。
不过是上位者争权、两国拉扯,白白拖累了万千普通人的一生。
彭川望着眼前融洽的故人相聚,心底一片平和。
没有风波,没有纷争,没有阴谋算计。
只是乱世里一群无依无靠的少年,在残破的旧院里,重逢、取暖、相依为命。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行人奔波千里来到建民乡,所求的从来不是名利前路。
不过是在飘摇乱世里,寻一处可以落脚的方寸之地,守一群真心相待的同伴,过一段安稳无虞的日子。
日头渐斜,暖光洒满草堂庭院。
旧院重生,旧友重逢。
破败的宗门故地,再一次有了人声暖意、烟火气息。
乱世依旧茫茫,苍生依旧多难。
但此时此刻,庭院安稳,故人相伴,岁月温柔,足以抵前路风霜。